谭冰带着陈厌穿过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浓雾,走着走着,陈厌感觉到只剩下了独自一人。
谭冰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越来越远了。
陈厌在黑暗中穿行,慢慢地往前走,终于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一扇微微发着光的门,他将门轻轻推开。
蓝薇儿背对着他,就站在那扇门的背后。
里面,是一开始的幼儿园。
陈厌松了一口气,问:“其他人呢?”
蓝薇儿一动不动,陈厌觉得奇怪,就在这时,蓝薇儿身子没动,脖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歪拐着耷拉在一边肩膀,睁大两个大眼珠子,对陈厌咧开嘴笑了笑。
原本淡雅清秀的面庞变得狰狞起来。
蓝薇儿说:“我好害怕呀,我不想上幼儿园了,我想回家。”
“……”陈厌长到这么大,虽说看过不少恐怖电影,玩过不少恐怖游戏,但如此真切地沉浸式体验恐怖,还是头一遭。
不过可能是心理素质良好,陈厌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张,反而显得蓝薇儿有点像在自导自演,无理取闹。
陈厌说:“其他人呢?”
“他们也不想上幼儿园,他们也想回家。”
“那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蓝薇儿表情无辜地看着陈厌,然后慢慢转过脑袋,看向不远处的厕所方向:“嘿嘿,他们在杀小花老师,杀死她,我们就可以离开幼儿园了。”
陈厌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论如何都要保持冷静,然后对蓝薇儿说:“有多少人,想要杀她?幼儿园到底有多少孩子?”
蓝薇儿的两条马尾被风轻轻吹起,发丝轻柔地抚摸在脸上,她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
渐渐地,风中除了她的笑声,又多了许许多多其他人的笑声,高低不齐地混杂在一起。陈厌拍了拍耳朵,快步跑向厕所门口,可是门板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样,任凭他手推脚踹都无济于事。
厕所门口,还有几道长长的挣扎过的痕迹。有头发,有污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很难想象是受到了怎么样的拖拽。
陈厌定了定神,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幼儿园的孩子想要杀死小花老师。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想要离开幼儿园,但离开幼儿园就一定是正确的吗?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自以为的对自己好的手段。
他想起来小花老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
医院的孩子杀死了能够救他们于危急的外乡人。
这难道是轮回循环?
那么他是要阻止事态的恶化,还是尊重事情的发展呢?
陈厌现在独自一人,可是他并不觉得孤立无援,人生大多数时候的悲欢得失都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这个面试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另一种人生形式。
他不认为自己会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想当什么所谓的英雄人物,因为意识到了个人力量在巨大权势面前的悬殊,但是当他真的意识到了和他一同参加面试的那些人,很有可能陷入了危险。
陈厌发现自己很难冷静地袖手旁观。
【面试者-许书丧失生存资格。】
【面试者-何兰兰丧失生存资格。】
【面试者……】
【面试者-李家勤丧失生存资格。】
李家勤?
陈厌心跳停了一拍。
他手轻轻抖了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浮现出导师死时的画面,陈厌问自己:“他也死了吗?”
空间带来的逼迫感在放大人的各种情绪,陈厌觉得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自己几近错乱的心跳声。
灯光带来的阴影在他双脚的一侧翘首以盼,陈厌却没有再迟疑,迅速拿定主意,小花老师不能死。
她死了,整个幼儿园的人都会死——就像医院的孩子一样,被困死在原地。
播报的声音同时也提醒到了陈厌,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看来这所谓的面试,面试者并不是只有他们几个,而且面试内容也并不一定是分批次进行的。现在幼儿园内,还有很多其他未曾谋面的面试者。
陈厌收回去推厕所外大门的手,不对,现在的思考方向不对。
组成一个面试的成分,有面试官,面试者,面试内容。面试官暂且不提,蓝薇儿的现状也肯定已经丧失了面试资格了,所以现在无论是播报还是蓝薇儿的话,都是属于面试内容的部分。
他在这里逛荡这么久,却还没有见到一个面试者。
如果这打不开的厕所背后有面试者,不可能没有听到陈厌在外边的动静,多少也要发出些响动来吧。
“难道小花老师和面试者都不在这里,是蓝薇儿故意引他来厕所这边?”
也对,蓝薇儿只是说了事情,并没有说在哪里发生的,是他自己先入为主地用蓝薇儿的眼神判断位置。
陈厌思绪回神,猛然回头。
蓝薇儿并没有离开,她站在十几米之外,静静地看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陈厌进退两难,他罕见地觉得茫然起来,压抑的空间,无法计量的时间流逝,让心底的虚无感变得越来越真切。
蓝薇儿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平静,令人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认为,感官的刺激,言行的暴力,才是最恐怖的方式,但是当你一个人被迫陷入陌生的空灵之中,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恍惚感,才最是让人无力惶恐。
陈厌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只有蓝薇儿才是突破点。
该怎么让她说出一点线索呢?
“夏宁呢?”陈厌试探问。
蓝薇儿无动于衷,正当陈厌准备放弃这个切入口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夏宁是谁?好熟悉的名字,她是我的小伙伴吗?”
陈厌愣了愣,蓝薇儿却靠近几步,好像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
陈厌想了想,说:“没错,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蓝薇儿点了点头,双马尾在她耳侧轻轻晃动:“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就跟我来吧。”
蓝薇儿带着陈厌一直沿着同一个方向走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腥味越来越重,陈厌的手心慢慢渗出来一层细汗,他问:“你也想杀小花老师吗?”
蓝薇儿露出她天真的笑容:“我不想杀小花老师,但是我想看幼儿园的学生杀小花老师。”
陈厌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怪怪的,于是再次问道:“你不是幼儿园的学生吗?”
蓝薇儿的脚步突然停下,她用一只手拽住自己的头发,歪着脑袋看陈厌:“诶,我以为你知道呢。我可是医院的孩子,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嘿嘿。”
“……”陈厌淡定应了一声。
这样来看的话,蓝薇儿其实并不是幼儿园的学生,而是……医院的那群长大的孩子?
陈厌绷着一张脸,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看来蓝薇儿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安插在他们之中的面试工具人,根本不是什么面试者,不然不可能横跨医院和幼儿园两个面试地点,那么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面试规则。
他难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对蓝薇儿说:“听你伙伴说,你们有一个计划?”
蓝薇儿看向他,似乎是默认了这句话。
陈厌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试探说:“你们杀死了外乡人,所以也想让幼儿园的学生杀死小花老师对吧?”
他说得很直白,主要是因为觉得没有说得含糊的必要,毕竟只是面试的产物,再怎么高级也没有人那样多微妙的情感。
蓝薇儿没有回答,反而问:“这是夏宁告诉你的吗?”
“……是的。”
蓝薇儿将脑袋垂下来,她本身就长得很像一个小姑娘,现在更显得脆弱年轻:“对呀,我们就是这么计划的呀,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凭什么他们被小花老师好生养护着,我们却活得颠沛流离。”
陈厌想说,难道不是你们先害死外乡人的吗,不然他也可以是你们的“小花老师”。
他想起来蓝薇儿先前提到的梦境,对她来说可能真的是个噩梦,因为杀死的人,天天还留在梦中。
会后悔那天那么干脆地分尸吗?
陈厌紧跟着蓝薇儿,朝廊道尽头的水房走去。
他猜测许途亮还有夏宁很有可能就在这里,或许还有,小花老师。
于是就在陈厌一条腿刚要迈入水房时,许途亮躲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大桶热水,正要向陈厌和蓝薇儿两人泼来。
陈厌眼疾手快,拉着蓝薇儿侧了个身子。
蓝薇儿刀子般的眼神斜过去,越过许途亮,还看到了他身后的夏宁。
几个人同时吓一跳,陈厌注意到,水房只有许途亮、夏宁还有小花老师三人,而小花老师大概是昏迷了过去,半躺在房间的角落,依旧戴着白色面具,并未出声。
夏宁看了新来的两人半天,给许途亮使了个眼色,许途亮立即会意,连忙一把把陈厌给拽了过来。
蓝薇儿见到此状,却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进入水房。
“陈厌哥,你怎么和她待在一块儿啊,就是她害死了李家勤。”许途亮眼圈肿得通红,看起来像已经大哭过一场。
陈厌知道李家勤是因为面试丧生,但并不清楚居然就是蓝薇儿下的手。
夏宁拦在他们和蓝薇儿中间,质问她:“你还敢来,你离我们远点啊!”
蓝薇儿用她那空空的眼神看着夏宁,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她想不起来更多了,便说:“我们,不是好伙伴吗?在幼儿园,是你救了我的,你看,我的马尾,就是你给我编的。”
她说完,轻轻地去握住两侧头发。
夏宁声音变得颤抖,眼神却依旧坚决:“你,压根不是我的同伴,你是面试里要来害我们的人,你害死了我真正的同伴。”
“如果留在厕所的人是我,不是李家勤,现在死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