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气氛凝滞又望见缪言追诧异的神色,唐满柔尴尬地收回覆在他脸颊的手,呵呵干笑着颇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我近日听闻去御京路上有采花邪修专挑妙龄女子虐杀,何如你和我等一同沿路一步一步慢慢去御京,趁机铲除邪修为民除害?”
缪言追闻言微怔,眼底的情绪一时杂糅难辨,眸中神色几番流转后,终是缓缓颔首,道:“听姐姐的。”
唐满柔不明白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深意,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终于懂了!
她表情不对!
瞧他方才的反应,以及自己刚才情不自禁又故作轻松随意的表现,缪言追即便只是残忆也会敏锐的发现哪里不对劲的……
自己还是太拙劣了,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唐满柔忽的严阵以待起来,作戏要做全套不是!
她忙蹙眉凝思,望着庭中开败了的木樨花枝出神,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一来是为了苍生。二来……诸事纷扰,我心绪难宁,想……闲走散散心……”
在前世,缪言追不止一次在睡梦中喃喃自语着:“……能不能一切回到过去,回到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时候……”
只有他和她的时候?
据妲葭佤记忆可知,那正好是他俩二人从御京一路漫游回神凫山的光景。
如今从神凫山下芙蓉城走回御京,再合适不过!
若能唤醒他的记忆就更好了……
缪言追轻轻嗯了一声,未置一词追问,亦无半分反对之意。
“那便这般定了。”唐满柔垂眸时睫羽掩去了搪塞过去的松快,可唇畔并未染上笑意。
这一路,要么唤醒他的记忆,要么让他重新爱上妲葭佤……
同时还要小心寻找黑衣人的线索,若能在事发前解决了黑衣人就最好了!
还有,她的修为一定要尽快提升!这样才能护住阿追……
接下来唐满柔闲聊了一些二人独属的过往,发现缪言追的确是不记得了,一时又开心又心疼。
不过,聊了半日后发现对缪言追依旧一无所知,唐满柔便特意问了问他功法来源,并小心谨慎地旁敲侧击除了御京的快雪别苑,是否还有其他居所,是否有下人伺候,尤其想问出半晴和雪芽的下落……
她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然而都被缪言追一句“不记得了,想不起来”给噎了回来……
…………
“大小姐。”
唐满柔满脑子的官司,忽听眉眉儿唤她,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院门口提着灯笼的眉眉儿再无往日清寒窘迫之气,但也刻意比中午时素淡了许多。虽身姿婷婷,衣裙妆饰也得宜,但她记得中午可华贵繁复多了,完全不是这一身行头。再看她满头乌发只在左右两鬓简单分别插着两枝银丝细珠长步摇,其银丝细韧修长,串着的细珠垂至胸前,随着步履微微晃动,伴着灯笼的微光,举手投足间晶莹闪烁的步摇衬得颈间肌肤愈发莹润……
简简单单,却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唐满柔也忍不住看得呆了一呆!
眉眉儿行至近前一迎上唐满柔欣赏的目光脸上便是一红,忙心虚地移开目光,但下一刻当她的视线正好落在缪言追身上时她的眉眼间便蓦地尽显光彩……
这护卫……怎地半日不见,较之前判若两人!如果说之前的样貌是惊艳,而现在仅凭这面具下的半张脸不仅惊为天人,就连周身气派都变了…
与她所见到的贵人比如粼王的贵气不同,似乎此人连呼吸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仿佛他并不是什么护卫,而是蛰伏的凶兽,让人不敢直视……
“眉眉儿?”唐满柔唤了好几声眉眉儿才反应过来,一颗心猛烈跳动轰然作响,一时竟然没有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心境,这才提着灯笼矮身福了福,“大小姐,夜饭已备好……请……”
“请您去花厅用饭”几个字却紧张到说不出来了……
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素花鞋尖,脑子里忽的浮现晌午瞧见的这护卫主动抱住了大小姐……
是了,大小姐,无论别人怎么喊她二小姐,大小姐永远是她的大小姐,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还是更想叫她大小姐。
瞧大小姐看那护卫的眼神,她自然能猜出,大小姐对这护卫的情意……所以,她收敛了自己的打扮。暗暗决定,以后一定不能招惹这个护卫!
若再出现似晌午那般被那人用黏黏的目光盯着瞧,她就……就求大小姐把自己卖了,再不出现在大小姐和这个护卫的面前!
…………
唐满柔一看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道眉眉儿果然是个懂事的,她没看错人,然后扭头对缪言追道:“我知你已辟谷,但……入乡随俗,跟我去用些夜饭可好?”
缪言追低头抱拳行了一礼:“是,主人。”
竟是半个眼神也没落在眉眉儿身上。
唐满柔满意了,转身就走,不然没办法再掩饰笑意。
眉眉儿见大小姐将自己用别样的眼光看了又看,脸已经红透,正要低头跟上,就见唐满柔又停下转回头,道:“哦对了,忘了介绍,二妹妹,这是新招的护卫缪言追。以后,他会护卫我们上御京。”
眉眉儿忙正色端庄地矮身一礼,“仰仗缪护卫费心了。”
“分内之事,二小姐客气了。”缪言追客气地等两位小姐先走再跟在后头。
不过走之前,他侧目扫向了远处角落。
凌厉冰冷的目光从面具后刮过来,柴抟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似突然被冻住一般!
直到缪言追转身离去,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放松,忽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也不自由主地颤抖起来……
柴抟:“…………?!”
看来不能太靠近了,得静待时机……
花厅里,唐老爷夫妇,唐雨萝已坐下,周围丫鬟仆妇忙不迭地在端菜,伺候净手等。
唐满柔三人一进去,里面所有人的动作皆是一滞!
“快来,那什么……”唐雨萝最先反应过来,“那个护卫,说你呢,来给本小姐斟茶。”一面跟妲氏道:“母亲,这是新招的护卫,我瞧着容色不错,带出去既能护我周全又有面,以后让他跟我,他的卖身契就给我拿着吧!”
妲氏这才搞清楚怎么回事,便将一个询问的眼神扔给了唐老爷,唐老爷:“……?”
妲氏一看这不是自家老爷买的下人,当即扭头对唐满柔不咸不淡地道:“没听见吗?你妹妹看上这护卫了,把卖身契给她。”
唐满柔有些尴尬地看了眼缪言追,道:“母亲,他……不是买来的,而且,他要护送我和眉眉儿上御京,一路上马虎不得,还得指望……”
“不就是个护卫,瞧你小气得!”唐雨萝忙坐到妲氏身旁摇晃着她的衣袖央求:“母亲,那个手链我不要了,你看,这个标致的护卫带出去多长脸啊,女儿就要他就要嘛!”
妲氏便轻拍她的手背,道:“好好好!”扭头瞪了一眼唐满柔,没好气道:“紫蝶银铃就算了,连个护卫你也要和你妹妹争,上御京没了这个护卫再多买几个便是。”然后就对着缪言追招招手,“你,过来,以后便跟着萝儿。”
唐雨萝喜笑颜开,笑道:“谢谢母亲,以后我要亲自发月例银子给他!”
妲氏也被逗笑了,点着她的额头笑骂道:“哎哟我的小心肝,还自己亲自发月例银子,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一个下人而已,瞧你宝贝得。”
合着这母女两个一来二去就把事给定了,唐满柔:“……”
妲氏给唐雨萝笑闹着夹了几筷子唐雨萝喜欢的嫩鱼,却仍见缪言追站着没动,便知这一定是唐满柔不放人,便脸一沉,将筷子一搁,怒道:“死丫头!果然没有教养,不疼惜妹妹,如今还忤逆长辈,老爷,她这般无法无天的你还不管管!”
唐老爷看到一桌饭菜就想起晌午在白家不得不硬着头皮低姿态讨好白老爷,得到的却是白老爷的冷遇,憋了一下午的火正愁有气没处撒,唐满柔还上赶着不听话,怒气就蹭蹭蹭往上蹿。
“来啊,请家法!”唐老爷陡然张口便是这个,妲氏倒不意外,她也还一肚子火呢!臭丫头明知道白府是贵人却不早点说,害得他们今日丢尽了脸,就该好好教训!
唐雨萝也不闹了,端正坐好,慢条斯理地美滋滋喝起了鱼汤。
唐满柔:“……”
她已经麻木了,还真不生气,也不觉得委屈了……不过她可不打算挨打,正要拉着缪言追走人,就见在场众人突然被什么重重的东西压在了背上似的,一个个重重趴在了桌子上,弄得碗碟都翻了一地!
再看其它下人早已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是威压!
唐满柔忙仰头望向身侧的缪言追,一时心内巨震!
他在……帮我?
久违的暖意竟从心口快速散开,片刻间犹似温水浸过四肢百骸!末了,又直往眼眶里涌,直逼得睫尖都泛了湿意……
察觉到唐满柔气息的变化,缪言追侧头轻声道:“姐姐,别难过,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别难过……
这三个字,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唐满柔先前强撑的平静和麻痹自己的不在意霎时都一一崩塌了!眼泪本还在眶中打转,此刻再也包不住,险些滚落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