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坐落在城东的半山腰上。
雨夜里,白色的三层洋楼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这座山上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林清晚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车库。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雨刷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瞬间糊成一片。
“你多久没回来了。”顾衍之坐在副驾上问。
“从我爸葬礼之后。”
那是两个多月前。她领完遗产公证,当天晚上就从这里搬了出去。不是因为怕方如月,是因为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有她爸的痕迹——客厅沙发上那个被他坐出来的凹陷、书房抽屉里他永远整理不完的手稿、楼梯扶手上他每天早上扶着下楼时留下的指痕。她住不下去。
“方如月住在这里。”林清晚解开安全带,“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如果她问起来,你不用说话。我来应付。”
顾衍之点了头。
林清晚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大步走向铁门,按了密码锁。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声音不大,播的是某个财经频道的晚间评论。方如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林清晚**地走进来,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方如月抿了一口酒。
“我不是来找你的。”林清晚没有停步,径直朝楼梯走去。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方如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道甜点,“你爸的书房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钥匙还挂在老地方。”
林清晚的脚步顿了一瞬。方如月知道她要去书房。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但她此刻的姿态却像是一个已经退场的观众,坐在台下看别人演完最后一幕。
“你不拦我?”林清晚问。
“我拦你干什么。”方如月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她。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我嫁进这个家六年,你爸从来没有让我进过他的书房。现在我拦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你爸留的东西,我不要。我只要他留给你的那份。”
林清晚没有再说话。她上了楼。
二楼走廊很暗,只亮着一盏壁灯。右手边第一间的门上挂着铜制的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钥匙在花盆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林清晚开了锁。
书房里的陈设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红木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放着她爸的烟斗和一沓没翻完的书。书架占据了整整两面墙,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窗帘拉了一半,雨水从半开的窗缝溅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文竹。那盆文竹已经枯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勉强绿着。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
那是一个老式的保险柜,黑色铁壳,转盘式密码锁。和她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趁她爸不在家,蹲在这个保险柜前面转了半个小时,把生日、纪念日、门牌号全试了一遍,没打开。后来她爸回来了,没有骂她,只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说了一句话——
“等你能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需要我回避吗。”他问。
“不用。”林清晚蹲下去,手指摸上冰凉的密码转盘,“我爸说里面的东西属于你,也属于我。”
她开始转动密码。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
她自己的生日。
保险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开了。
铁门很沉,她用力拉开,铰链发出锈蚀的摩擦声。保险柜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放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灰蓝色,边角已经磨出了银色的底色。和她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下层还有一个铁盒。比上面那个更大一些,铁锈色,没有上漆,边角贴着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个名字——
姜宁。
林清晚把两个铁盒都取出来,放在书桌上。她先打开灰蓝色那个。
盒子里铺着一层丝绒布,上面放着一块移动硬盘。硬盘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不是她爸的——字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收笔处有点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给顾衍之。深衍科技核心算法,完整版。做过七次压力测试,全部通过。记得把第七次的结果填进第三章第二节。那个Bug我修好了。孙铭。3月17日凌晨。”
孙铭的字。
顾衍之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便签,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张便签上。
“是他的字。”他说。
声音很轻。
“他写字一直很潦草。我骂过他很多次,让他把注释写清楚。他每次都说好,下次还是老样子。”
他的手指悬在便签上方,没有碰。像是在碰一个易碎的、隔了三年才送到的东西。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天台。他躺在那里,身下垫着他的工牌。工牌上别了一枚U盘。我拿起来的时候是热的。”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U盘里有十七个G的数据,全是乱码。我花了三个月尝试恢复,什么都没找回来。后来我想,也许那些数据本来就是他自己推翻的版本,也许他走之前已经删干净了。”
他看着便签上那行字——“那个Bug我修好了”。
“他没有删。他备份了正确版本。交给了别人。”
林清晚把移动硬盘从盒子里取出来,递给他。
“我爸说,孙铭死之前给那个实习生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帮我把这个交给顾衍之,告诉他,别放弃。”
顾衍之接过硬盘。他的手指攥着那块冰凉的金属外壳,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硬盘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那个外壳有裂纹的U盘放在一起。一个存着三年前他一个人重建的架构,一个存着三年前孙铭重建的正确版本。两个U盘在他口袋里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