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了。
她们并排走到那家院子门前,院门是敞开着。
房顶的烟囱上方飘出一股青烟,好像有人在厨房烧火做饭。
谢筱枫在院门前站住,轻声询问她身后的沈宁陈:“我们直接进去?”
“进去。”
沈宁陈迈开步子走进院门,一个小女孩跑出房门,扭头就碰见了她们。
小女孩看见两副生面孔,她眼神戒备地盯着两个外乡人。
“你们找谁?”
谢筱枫温和地说道:“小朋友,我们找你家大人有事,你帮忙叫一下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还未说话,只听房子里传来男人一声粗吼:“雅雅,快别玩了,快来帮爸爸端菜!”
“来了,爸爸!”
小女孩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了她们一眼,飞快地跑回房子里。
她们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等了一阵,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穿着花灰色的短袖和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印子的布鞋。他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们,粗声问道:“你们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沈宁陈上前一步:“你就是老八?”
“我叫陈万八。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沈宁陈微笑着说:“我们是去寺庙烧香的游客,回去的路上车子抛锚了,今晚可能不太方便回去,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你看可不可以行个方便?我们不会白住,一百块一个晚上。”
谢筱枫扭头看着她,眼神很不服气。她心里嘀咕道:“你怎么抢我的台词?”
陈万八听到有钱赚,他心念一动,态度明显有了改善。
“我家里只有一个空房间,以前是我老娘住的,前两年她过世了,房间一直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住那里凑合一下。”
“没问题。”
沈宁陈爽快地拿出一百块递给陈万八。
谢筱枫啧啧称奇:“你出门还随身带现金?”
沈宁陈回答:“我每次出门身上都会带五六百现金,这是习惯,以备不时之需。”
“你真厉害。”谢筱枫叹服。
陈万八收下钱,领着她们进房。
房子有好几扇门,她们所住的房间在最里面一间,中途会经过客房和厨房。
房间吊着一盏白炽灯,进门靠墙摆着一张带帷幕的架子床。床对面是一个大斗柜,上面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有镜子、一堆过期的药、梳子、老花镜等等。柜子很脏,上面都落满了灰。
一把扶手木椅静静摆在角落里,椅背上披着一条毛毯。
对门的窗户糊着纸,纸面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窗户下面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盆,里面插着几朵塑料假花。
一股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
谢筱枫看到这环境,心想,这可真是老古董了。不过她也不咋介意这个,她小时候在老家也是住这样的老房子。
陈万八和气地说道:“你们和我们一起吃饭,等吃完饭,我再帮你们铺好床被和垫子。”
谢筱枫说:“那真是太感谢了,陈先生。”
陈万八摸了摸滑溜溜的后脑勺,咧嘴笑道:“哎呀,你们这样称呼我实在太客气了。”
雅雅从厨房跑过来大喊:“爸爸,快来一起吃饭,我都要饿死了!”
她又看着她们两个,指着她们道:“爸爸,这两个大姐姐来我们家干什么呀?”
陈万八亲昵地揉了揉雅雅的脸:“这是来我们家做客的客人,雅雅,你可不许淘气。”
“知道了,爸爸。”
雅雅乖巧懂事地点点头,伸出手牵住陈万八粗粝的手掌,父女两个一起进厨房吃饭。
不多时,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吃晚餐,他们边吃边聊。
谢筱枫和沈宁陈趁着这个机会和陈万八套近乎,从他口中打听到灵槐村曾经的那棵老槐树原来长在那口井旁边。
当年村子里有好几个人同时犯了一种昏睡不醒的怪病,人还有气,却用尽法子都不醒。
村里人没办法,就去请江湖术士看病,也是巧了,没过几天就有一个道士途径此地,说这里有妖气汇聚,不铲除妖孽,村子不但永无宁日,而且村里所有人都会遭殃。
村民们诚惶诚恐,生怕祸事降临在他们头上,村长便请道士帮忙捉妖。道士说,这个妖就是村里的那棵老槐树,只要把树砍了,再用火烧个干净,村里的怪病就会消失。
村民们按照道士的吩咐,砍树烧树,还把剩下的树桩铲了,用水泥填平树坑。
老槐树没了以后,那几个生怪病的村民没过几天就苏醒了,他们的身体恢复了正常。
村民们对道士感激不尽,想重金酬谢他,但是当他们去寻找他时,他人无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此后灵槐村过上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是好景不长,老槐树死后的第二年,村里接连发生怪事。
隔壁的柳大叔去河边游泳,差点淹死,说是突然水下有东西扯人下水,吓得他生了一场大病。
住村口的蔡大婶半夜梦魇,日日失眠,精神出现了异常。
还有村长的孙子陈才,小时候一会儿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一会儿手舞足蹈,癫狂大叫,那情形实在吓人。
陈万八说起自己,他曾经脸上长过医不好的怪疮,寻遍名医也无用。
村民们都说,这是砍掉老槐树的报应,老槐树临死前给这个村子下了诅咒。
一些还没有受害的村民开始陆续搬出村子,但是不到半年,他们又回来了。这些搬走的村民们说,他们离开后身体逐渐得了治不好的怪病,他们一害怕,就又回来了。
有人提议去附近的寺庙拜一拜,兴许有用。
那些得了怪病、遇上怪事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纷纷尝试拜佛,请求消灾解难。
然而没有用。
有一天,村长在祠堂门前召集村民,声称他们或许该去拜一拜山神。
村民们这才被唤醒久远的记忆——他们曾经信奉山神。
这也不是村长突发奇想,他说自己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神仙说自己是山神,只要他们带上稻米、牲口或家禽,诚心诚意地去山神庙祭拜,祂就会庇佑他们。
村民们听信村长的建议,上山找到破败的山神庙,特意请人重新修葺一遍。办好这些,他们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杀鸡宰羊,把这些祭品送到山神庙祭拜。
此后不久,村民身上的怪症消失了,所有人恢复了健康。
可是并非一劳永逸,只要是这个村子的人,他们每年都必定会犯上一次怪病。一旦生了怪病,他们就得去祭拜山神,这个习俗一直持续到今天。
现如今村里走了许多老人,年轻人也都往外走,村里就剩下些还健在的留守老人和孩子。
谢筱枫听得入了迷,她问:“陈先生,你的脚瘸了,难道也是因为……因为那些怪事?”问到后面,她脸上露出不忍。
陈万八悲伤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大腿,说:“去年我帮人家盖房子,突然刮起一阵妖风,把我从脚手架上吹下来,我这腿就折了,好歹人还活着。”
“爸爸。”雅雅上前抱住陈八万,眼中挂着晶莹的泪珠。
谢筱枫见到这孩子可怜样,她的心都揪了起来,她替他们遭遇的不幸而感到难过。因此她想要帮助他们的心更为紧迫了。
陈万八抱了抱雅雅,招呼道:“好孩子,吃完饭就回房间写作业。”
“好。”雅雅拖着稚嫩的口音,迈着小脚丫跑开了。
陈万八友善地提醒她们:“天黑了,你们最好不要到处乱跑,也许会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谢筱枫大惊:“还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有时候,村里人会看见一些可怕的东西,你们还是多上点心为好。”
陈万八起身收拾完餐桌,又跑去厨房干活。
谢筱枫说:“老八家和老奶奶对我们说的不太一样。”
沈宁陈说:“那位老太太虽然有些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但她说得不算错。晚餐也吃过了,我们先回房。”
谢筱枫说:“你晚上也没怎么动筷子。”
沈宁陈笑道:“你多吃点,我不需要。”
她们回到房间休息,大概晚上九点左右,陈万八帮她们铺好干净的床垫、凉席和被子。
陈万八说,最近天气转凉,他给她们准备了一条薄毯子;他还帮她们在厨房烧好了热水,她们打好水可以去房子后面的那间小茅屋洗澡。他说完这些话,便回房睡觉。
谢筱枫发起愁来:“我们没带换洗的衣服。”她掏出手机玩了一会儿,这里信号不好,又不能打电话和上网,手机也快没电了。
“好消息是,我们的衣服干了。一天不洗也没事,我不会介意。”沈宁陈歪斜着身子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上,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随着谢筱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而游移不定。
“你不介意,我介意。”
“我们今天进了灵槐村,这里恐怕很快就会发生异常。”
谢筱枫在房间里停住,眼睛对着墙壁上的某个斑点发愣。听见沈宁陈这么说,她又转过脸看着她,说起正事:“你想好解决的办法了?”
“没有啊。”
谢筱枫快步走到沈宁陈身前,“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她的语速有些急切。
沈宁陈仰起脸盯着她,不疾不徐地说道:“静观其变。”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上床睡觉。”
谢筱枫心生佩服:“不愧是干了二十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这么松弛。”
她们关上门,熄了灯,把床上挂的帷幕拉下来遮住,依次脱鞋上床。
谢筱枫睡里侧,沈宁陈睡外侧。
夜晚十分宁静,外面传来阵阵虫鸣。
谢筱枫睡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今天还听了许多恐怖传闻,她心里发慌,有点睡不着。
沈宁陈好像猜到了她的不安,她忽然凑近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肩膀,低声道:“我不会睡,今晚你安心睡。”
谢筱枫歪头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宁陈侧身面向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嘘,别说话,好好睡觉。”
谢筱枫嘴唇触碰到一丝微凉的触感,她顿时大脑宕机,人呆住了,心也呆住了,手脚也呆住了,活像个呆木头。
沈宁陈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她抽回手,又自然地把手勾搭在谢筱枫的腰上,轻轻拥着她。
谢筱枫浑身一激灵,正欲推开沈宁陈,却听她用勾人的嗓音撩拨道:“上回你天天抱着我,今天该轮到我了。总不能白白让你抱,你觉得呢?还是说,你认为这个不能算是‘正常接触’,嗯?”
谢筱枫默默闭上眼睛,停住推开的动作,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她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时候,最好装死,什么都别说,不然越说越糊涂,最后可能会直接被对方带偏,她才不上当。
沈宁陈见她闭口不谈,这正合乎她的心意。她将身子靠过来贴紧了些,头轻轻靠在她的头上。
谢筱枫紧绷身子,精神高度亢奋。她担心自己今晚可能又要喜提失眠,不料这回老天误打误撞地帮了她一把,到后半夜她忽然涌上一阵汹涌的困意,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到一会儿,她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公鸡报晓。
一大清早,陈万八送雅雅去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上学,坐的还是村长的电动三轮车。他回来时,差不多是上午九点。
今天是个明媚的好天气,太阳高照。
陈万八寻思着该叫客人们起床回家了,他主动走到她们住的那间房门前,举手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动静。
陈万八扯着粗嗓子喊道:“谢小姐、沈小姐,你们起来没有?”
嘎吱一声,木头做的门开了,里面透出一张冷漠阴沉的面孔,眼神极度烦躁不安。
“陈先生,我朋友好像出事了,你进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陈万八惊慌地叫道:“啊,出事了!”
沈宁陈推开门,让陈万八进来。他们走到床边,看见谢筱枫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发抖,她浑身冒着虚汗,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陈万八似乎对于眼前的状况并不感到惊异,他慌里慌张地问道:“谢小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她不对劲。”沈宁陈望着躺在床上的人,眼神中透露着关心,“我喊了她半天,叫都叫不醒。”
陈万八脸色发白,神情恐慌,他又问:“你们来村子时,有没有碰上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沈宁陈试着回想昨天的经历,她的眼睛闪了闪,“我的朋友来村子前碰到过一个女人,她向她问路,这个女人朝她身上拍了一巴掌。”
“哎呀,你们怎么不早说!你朋友一定是被诅咒了,这个症状我们村有人犯过,我们管这个叫魇症。以前有外人误入我们村,结果他们身上同样发生了种种不幸,从此我们村不再欢迎外人的到来。嗐,昨天我就该跟你们说清楚的,怪我一时贪财,害了你们!”陈万八急得脸上直冒冷汗,说话的声音一直在抖。
沈宁陈眼神闪过狠厉,她阴沉着脸说道:“按照你昨天的说法,我只要准备好祭祀品,再去山神庙祭拜,就可以让她恢复正常。”
陈万八答得不是很肯定:“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你帮我准备好祭祀品,再带我去山神庙。”
“好……好……这祭祀品最好是山羊,半只就够了。我这就去隔壁买半只过来……”
陈万八撒腿要去,沈宁陈压下不耐烦的情绪,出声叫住他,“等一等,”她缓步上前,伸手塞了好几百块放他手里,“麻烦你了,请务必把这件事做好,我不希望她有事。”
陈万八捏紧手里的钱,用力点头道:“我一定给你们买来最肥的羊。”
伴随着脚步声远去,房中一片寂静。
沈宁陈坐到床边,垂眸望着谢筱枫,她不放心似的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好冷。
这不是正常人有的温度。
她见惯了人间生死,对于这些她早就视若无睹,今时今日,她头一遭感到心神不宁。
她幻想着谢筱枫的死亡,她居然会感到一阵心痛,还好没有持续太久,她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沈宁陈心里冷漠地念道:“不过如此,区区人类,即使死亡,也不足以使我挂怀。”她丢了个诀,往谢筱枫头顶上方画了一个圈,一个常人看不见的光罩在她身上,可以抵御妖邪不近身。做完这些,她守在谢筱枫身边,等待陈万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