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雾就来了维修店。
她穿了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的时候，温灼正蹲在地上修一台发动机，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了点薄汗。
听到动静，温灼立刻抬起头，看到是她，手里的扳手顿了顿，下意识地就想把沾了机油的手往身后藏，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笨拙动作。
苏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保温桶放在工作台上：
“我给你带了早餐，皮蛋瘦肉粥，还有包子。你先吃点东西，再忙。”
温灼愣了愣，站起身，手在工装裤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接过保温桶，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谢。你……你吃了吗？”
“吃过了。”
苏雾点点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摊开的资料上，都是昨天她没看完的线索，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我们要查这个案子，第一步，得先拿到当年的完整卷宗。事故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这些东西，都在市局的档案室里。”
温灼打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
完整卷宗，她有。
锁在床底的铁盒里，藏了三年。
三年前她托人好不容易拿到的复印件，里面有所有她不敢让苏雾看到的内容。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点了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之前去市局申请过很多次，都被驳回了，说案子已经结了，不能随便调阅卷宗。”
“我有办法。”
苏雾笑了笑，眼里带着一点狡黠，
“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市局刑侦队工作，叫江屹。他负责积案清查，我昨天跟他联系过了，他说可以帮我们调阅当年的卷宗，但是我们得自己过去，在档案室里看，不能复印，不能拍照。”
温灼的心脏猛地提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她怕在档案室里，苏雾亲眼看到那份入库单，看到她妈妈的签字，会当场崩溃。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更没有立场阻止苏雾去看本该属于她的真相。
沉默了几秒，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就可以，江屹已经在市局等我们了。”
苏雾说。
温灼立刻把保温桶盖好，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工装，跟着苏雾出了门。
开车去市局的路上，她全程都很沉默，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副驾驶上的苏雾，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苏雾看到卷宗里的内容，会是什么反应。
她甚至想，要不要现在就跟苏雾坦白，她早就看过卷宗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怕苏雾知道她瞒了这么久，会再也不相信她。
市局很快就到了，江屹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他穿着一身警服，个子很高，眉眼周正，看到苏雾，笑着迎了上来：
“苏雾，好久不见。这位就是温灼吧？”
“你好，我是温灼。”
温灼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知道你，这些年你一直在申请重查棉纺厂的案子。”
江屹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吧，档案室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卷宗也调出来了，但是有规定，只能在里面看，不能带出去，也不能拍照复印，希望你们理解。”
“谢谢你，江屹，真的太麻烦你了。”
苏雾由衷地说。
“客气什么，同学一场。”
江屹摆了摆手，带着她们走进了市局大楼，拐进了档案室最里面的一间阅览室。
桌子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
南城棉纺厂“7·15”重大火灾事故案，结案日期十年前。
苏雾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指尖微微发抖，一步步走到桌子边，看着那个档案袋，像是看着困住了她十年的牢笼。
温灼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
“别怕，我在。”
苏雾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厚厚的卷宗被拿了出来，泛黄的纸页，带着时间的霉味，里面是当年的事故认定书、现场勘查照片、尸检报告、证人证言，还有相关人员的笔录。
苏雾的手指抚过纸页，一页页地翻着，手一直在抖。
她看到了现场的照片，被大火烧得焦黑的车间，还有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眼泪无声地掉在了纸页上。
温灼一直站在她身边，目光紧紧锁着她，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在她看到入库单的时候，安抚她的情绪。
可苏雾翻完了整本卷宗，都没有看到那份入库单的复印件，也没有提到那笔五十万的流水。
卷宗里的内容，和她三年前拿到的原始卷宗，少了整整十几页关键内容。
温灼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卷宗被人动过手脚了。
就在这时，苏雾突然停下了翻页的手，指着卷宗里的尸检报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温灼，你看这里。尸检报告里写着，我妈妈的死因是吸入浓烟窒息死亡，可是这里的肺部灼伤描述，前后矛盾，根本不符合火场窒息死亡的特征。”
温灼立刻凑过去看，苏雾是护士，对医学报告的敏感度，远比她高得多。
她指着的那一段，果然有明显的逻辑漏洞，前后描述不一致，甚至有涂改的痕迹，只是改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这里。”
苏雾又翻到了现场勘查记录，
“现场起火点有两个，一个是机床线路，一个是车间后门的仓库，报告里却只写了一个起火点，明显是被人篡改过了。”
江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指出来的漏洞，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份卷宗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是。”
温灼点了点头，眼神冷了下来，
“这份卷宗，根本不是完整的原始卷宗，关键内容被人撕掉了，很多地方都被涂改过。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组长，是李建明，现在的市局副局长。”
江屹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建明是市局的二把手，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能量极大。
如果卷宗真的是他动的手脚，那这个案子的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会想办法，拿到完整的原始卷宗。”
江屹沉默了几秒，看着两人，语气无比郑重，
“这个案子，明显有问题，我会帮你们查到底。”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像是要下雨。
苏雾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温灼，我妈绝对不是帮凶，这份被篡改的卷宗，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越是想掩盖，就越说明，当年的事有问题。”
“是。”
温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管水有多深，我都会陪你查到底，一定会还阿姨和我爸一个清白。”
苏雾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温灼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看着前方的路，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想跟苏雾坦白，自己早就看过原始卷宗，知道入库单的事，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怕这束光，会因为她的隐瞒，彻底熄灭。
车子开回老巷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雨。
温灼把车停在维修店门口，刚要下车，就看到苏雾突然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温灼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耳朵瞬间红透了，转头看着苏雾，眼睛都忘了眨。
“谢谢你，温灼。”
苏雾的脸颊也红红的，却还是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查，有你在，我不怕。”
说完，她推开车门，撑着伞跑进了雨里，朝着巷口的公交站跑去。
温灼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护着苏雾，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温灼回到维修店，打开了床底的铁盒，拿出了那份完整的原始卷宗，翻到了苏慧签字的入库单那一页。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匿名号码，接通之后，里面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温灼，别多管闲事，不然，你护着的那个小姑娘，就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