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座城市。
城郊羁押所的高墙之内，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铁窗，落在刘桂芬枯坐的身影上。
她已经在羁押所里待了半个月，从最开始的撒泼抵赖，到后来的闭口不言，仗着张茂林在外面兜底，半个字都不肯吐。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从同监室的人嘴里听到了消息——张茂林被停职了，正在被纪律核查处全面调查。
那一刻，刘桂芬的天，塌了一半。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全是那些被她和张茂林逼着闭了嘴的人。
窗外的风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那些枉死的人在哭，吓得她浑身发抖。
凌晨三点，巡房的狱警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隔着铁栏杆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淡：
“刘桂芬，喝点水吧，看你翻了半宿了。”
刘桂芬此刻正心慌得厉害，没多想，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可水刚下肚不到十分钟，她就突然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心脏疯狂地跳动，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死死地抓着胸口，从床上滚了下去，发出痛苦的闷哼。
“来人啊！快来人！犯人出事了！”
狱警的喊声瞬间划破了羁押所的寂静。
混乱之中，刘桂芬被抬上了急救车，警灯闪烁着朝着市区医院疾驰而去。
可没人知道，这辆急救车的司机，还有随车的两个“医护人员”，全是张茂林安排的人。
他要的不是刘桂芬突发心梗，是她在送医路上“抢救无效”，永远闭紧那张嘴。
急救车刚拐进无人的省道，副驾驶的男人就缓缓掏出了针管，眼神阴狠地朝着后座的刘桂芬走过去。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输液管的瞬间，急救车的车门突然被猛地拉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瞬间围了上来，江屹带着人从车上下来，厉声喝止：
“城安署办案！不许动！”
男人瞬间僵住，针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屹早就防着张茂林这一手。
从张茂林被停职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这个疯狗会狗急跳墙，第一时间就跟羁押所打了招呼，全程盯着刘桂芬的动向，连急救车的路线都提前布了控。
张茂林安排的人刚一动，就掉进了他布好的网里。
刘桂芬被紧急送进了医院的抢救室，两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说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确实是急性心梗发作，幸好送医及时，再晚一步就救不回来了。
江屹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躺着的刘桂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张茂林这一手，不仅没灭了口，反而把自己蓄意灭口的证据，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刘桂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江屹，还有门口站着的两名安保人员，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昨天那场“心梗”，不是意外，是张茂林要杀她灭口。
她以为张茂林会保她，可到头来，对方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这个知情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掉，抓着江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要保护我！张茂林要杀我！他要杀我灭口！”
江屹拉开椅子坐下，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吧，二十年前棉纺厂的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是周建设放的，是张茂林一手策划的！”
刘桂芬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哭着把所有事都吐了出来，
“他们偷换厂里的零件，走私赚黑钱，被魏建军和苏慧发现了，两个人要去举报他们，他们就放火烧了车间，把人都烧死了，还把罪责都推到了两个死人身上！”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江屹追问。
“赵军！赵军还活着！”
刘桂芬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江屹的笔尖猛地一顿。
她哭着交代，当年赵军是机修车间的学徒，火灾前一晚，他在厂里值夜班，亲眼看到张茂林和周建设鬼鬼祟祟地进了车间，还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火灾发生后，赵军怕被灭口，就辞了职跑了，张茂林找了他二十年，都没找到人。
“他在哪？”
江屹立刻问。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只知道他躲在邻市的云溪镇，他老家在那里！”
刘桂芬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只求能保住一条命。
江屹立刻拿着笔录走出了病房，第一时间就给温灼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里传来维修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温灼的胳膊上的伤口还没拆线，纱布还裹着，正坐在维修桌前，反复查着邻市的人口信息，找赵军的下落。
她的指尖还夹着那张苏雾写的“别感染”的便签，纸边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在玻璃台板下面，抬眼就能看到。
哪怕苏雾跟她说了“两清”，哪怕她不敢去见苏雾，她心里唯一的念头，还是赶紧找到证据，还苏慧一个清白，让苏雾再也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杀人犯的女儿”，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听到江屹说赵军在邻市云溪镇，温灼的眼睛瞬间亮了，抓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你等我一起！我这边安排好安保，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江屹立刻说，“张茂林现在疯了，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等不及了。”
温灼已经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晚一步，赵军就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被张茂林的人找到。我先过去盯着，你明天带人过来汇合。”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玻璃台板下的便签，伸手轻轻摸了摸，转身锁上维修店的门，发动了车子，朝着邻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省道上的车越来越少。
温灼开着车，脑子里全是找到赵军之后的场景，全是苏雾知道母亲沉冤得雪时，会露出的笑容。
她完全没注意到，车子的刹车油管，早就被人动了手脚，油液正一点点往外漏。
车子开上盘山道的时候，温灼发现前面有急转弯，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
可刹车踏板软得像踩进了棉花里，完全没有半分反应。
车速越来越快，朝着悬崖边冲了过去。温灼疯了一样反复踩刹车，拉手刹，可所有的制动系统全都失效了。
她只能拼命打着方向盘，让车子撞向旁边的山体缓冲，可巨大的惯性还是带着车子，冲破了路边的护栏，连人带车，狠狠冲下了十几米深的护坡。
剧烈的撞击声在山谷里炸开，车子翻了好几圈，最终停在了谷底。
温灼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里，只有苏雾笑着的样子，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而此时的苏雾，正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里那个她嘴上说再也不会联系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
她刚给江屹发了消息，问刘桂芬那边有没有新的进展，想知道温灼有没有在查案子，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胳膊上的伤。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江屹打来的。
苏雾立刻接起电话，笑着刚要开口，就听到江屹带着焦急和慌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苏雾！温灼出事了！她开车去邻市找赵军，路上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了护坡，现在正在往医院送！”
“哐当”一声。
苏雾手里的玻璃杯瞬间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温水洒了一地，就像她瞬间崩塌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