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车间的铁门被风刮得哐当作响,锈迹剥落的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蛰伏的野兽。
两个男人一步步逼近,脚步踩在满地的玻璃碎屑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阴恻恻的目光黏在苏雾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苏雾的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飞快扫过周围的环境,左边有一根掉在地上的钢筋,身后的通风口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脑子里已经盘算出了脱身的路线。
她抬眼看向为首的男人,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干什么?”
男人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苏小姐,有人花钱让我们劝劝你,别多管闲事,不该查的事,别瞎查。不然,这荒郊野岭的,你出点什么意外,可没人知道。”
果然是冲着她查案子来的。
苏雾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手悄悄往身后摸,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根冰冷的钢筋。
可就在男人伸手要抓她胳膊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车间门口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带着风的钢管狠狠砸在了旁边的铁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滚。”
温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黑眸里淬着冰,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急了的野兽,牢牢挡在了苏雾身前。
她胳膊上的旧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腿上的骨裂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着,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把苏雾护得严严实实,连半分危险都不肯让她沾到。
苏雾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从维修店跑出来的时候,明明摔门走得决绝,温灼竟然一直跟在她身后,跟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废弃棉纺厂。
“哪来的臭娘们,敢管老子的事?”
男人骂了一句,一挥手,身边的同伙就挥着钢管冲了上来。温灼侧身把苏雾往安全的角落一推,迎着钢管就迎了上去。
她的动作依旧利落狠戾,可旧伤未愈,动作难免慢了半分,对方的钢管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去,锋利的边缘瞬间在她小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工装袖口。
“温灼!”
苏雾失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被温灼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
“待在那,别过来。”
温灼的声音带着一丝闷哼,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她反手攥紧钢管,借着对方收力的间隙,狠狠砸在了那人的膝盖上,只听一声惨叫,男人瞬间跪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人看着情况不对,骂了一句,扶着同伙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车间,瞬间消失在了荒草丛里。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的轻响。
温灼扔掉手里的钢管,转过身看向苏雾,嘴唇动了动,想问她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苏雾摔门而去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她那句“我们两清了”,伸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只敢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指尖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苏雾看着她胳膊上那道深口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涌,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温灼,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自己能解决。”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死死黏在她流血的胳膊上,藏不住的担心从眼底溢了出来。
温灼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声音干巴巴的:
“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苏雾别开脸,不去看她眼里的忐忑和无措,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原谅她,忍不住扑进她怀里问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可心里的芥蒂还在,那句“水太深你别掺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她攥了攥手心,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温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了车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苏雾走出棉纺厂,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乱麻。
她走了两条街,看到路边的药店,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停了下来。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温灼胳膊上那道深口子,回放着她明明疼得额头冒冷汗,却依旧先问她有没有事的样子。
最终,她还是推门走进了药店,买了无菌碘伏、纱布、消炎药膏,还有止血粉,挑的都是最好的、最不容易留疤的款式。
付了钱,她攥着塑料袋,又走回了棉纺厂门口。
温灼还站在刚才的车间门口,背对着她,身形单薄,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尊守在这里的雕塑。
苏雾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把塑料袋狠狠塞在了她怀里,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却藏不住一丝颤抖:
“别死在外面,脏了这片地方。”
温灼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向苏雾,黑眸里瞬间亮起了光,像是落进了星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苏雾已经转身跑了,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温灼抱着怀里的塑料袋,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塑料袋的边缘,上面还留着苏雾的体温。
她就这么站着,从夕阳西下,站到了月上中天,站到了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角,站了整整一夜。
怀里的纱布和药膏被她攥得发烫,就像她藏了二十年的、不敢说出口的爱意。
而另一边,治安所的档案室里,江屹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紧锁着,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熬了整整一夜,翻遍了近二十年的银行流水记录,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张茂林的私人账户里,每隔半年,就会有一笔大额不明资金入账,汇款人信息全是匿名,而第一笔钱入账的时间,正好是棉纺厂火灾发生后的第三个月。
更关键的是,其中有三笔汇款,和刘桂芬账户里的进账,时间、金额完全吻合。
江屹的指尖重重敲在桌子上,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资金流向完全对应,时间线严丝合缝,张茂林和刘桂芬合谋的证据链,彻底锁死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苏雾终于走回了外婆家的小区。
她熬了一夜,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到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像是有人亲手放在这里的。
她皱着眉捡起信封,拆开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是张茂林当年篡改卷宗的原始底稿,上面还有他亲手修改的笔迹痕迹。
而在底稿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复印件,是温灼那家维修店的营业执照,边角被人反复摩挲过,已经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