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老巷的梧桐,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苏雾的脚踝上,她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枚锈迹斑斑的工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与钝痛。
从维修店跑出来的这一路,温灼那句“我们两清了”还在耳边反复炸响,可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她以为她们早已是能并肩踏过火海的人,可到头来,温灼永远把她隔在一层玻璃外,看得见温柔,摸不到真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江屹早上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找到新的线索。
苏雾指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巷口灰蒙蒙的天,擦掉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转身朝着辖区治安所的方向走去。
她不是只会困在情绪里哭的人,温灼不肯说的真相,她就自己查。
母亲的冤屈,从来都不是温灼一个人的事。
治安所里,江屹正在值班室整理卷宗,看到苏雾进来,先是愣了愣,随即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和攥得发白的指尖,没多问私事,只是拉了把椅子给她:
“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苏雾没绕弯子,把那枚赵军的工牌放在了桌子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江警官,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他叫赵军,当年是棉纺厂机修车间的学徒工,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江屹拿起工牌反复看了看,眉峰瞬间拧了起来,起身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转身进了内网档案室。
苏雾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走一秒,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划了一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温灼看着卷宗时躲闪的眼神,回放着她一次次说“别管了”的样子,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
半个多小时后,江屹回来了,脸色比进去时沉了不止一分。
他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苏雾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查到了,赵军,当年棉纺厂机修车间的学徒,火灾发生时刚满18岁,是当年事故的亲历者。火灾发生后第三个月,他就辞了职离开了南城,五年前家属报了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苏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果然是当年的知情人。
陈婆婆死了,周德海没了音讯,当年留在南城的老工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意外离世,现在连失踪了五年的赵军,都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重新出现。
刘桂芬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又到底让多少人闭了嘴?
“还有一件事。”
江屹的声音顿了顿,起身锁上了值班室的门,压低了声音,
“你早上问的魏建军的结案卷宗,我这几天翻遍了档案室,找到了最原始的归档件,有大问题。”
苏雾猛地抬起头,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冷汗。
江屹把厚厚的卷宗放在她面前,翻到了责任认定和证人证词的那几页,指尖点在纸页上: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笔迹的深浅、墨水的成色都不一样,明显是后期补上去的。还有页码,中间缺了整整三页,归档记录里却写着无缺失。最重要的是,这份卷宗的经办人,是我们现在的治安所所长,张茂林。当年他是负责这起事故的片区民警,所有的材料都是他一手整理上报的。”
苏雾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里面炸开。
温灼果然早就知道。
从她第一次拿着母亲的纸条走进维修店,温灼看到卷宗编号时骤然变化的脸色,到她一次次阻止自己查下去,再到她瞒了整整三年的原始卷宗,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在了一起。
温灼不仅知道卷宗被篡改了,甚至连经办人是张茂林,都一清二楚。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自己蒙在鼓里,用一句轻飘飘的“水太深”,就把她推得远远的。
苏雾的指尖冰凉,连带着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跟江屹道了谢,把赵军的资料小心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出了治安所。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吹在脸上,她却丝毫没觉得冷,满脑子都是要找温灼要一个答案。
她要一个解释,不是“为你好”的敷衍,不是“别掺和”的推开,而是完完整整的真相。
维修店的门虚掩着,经过前几天的打砸,店里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只是墙上被红油漆泼过的痕迹,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温灼正蹲在地上,修着一台摔坏的老式座钟,指尖沾着机油,侧脸绷得很紧,连她走进来,都只是抬了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身,胳膊上的旧伤口被扯到,纱布上晕开淡淡的红。
苏雾没说话,把赵军的资料和卷宗篡改的记录,一起放在了满是油污的维修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执拗:
“江警官查到了,这是失踪了五年的机修工赵军的资料,他是当年事故的亲历者。还有,魏建军当年的结案卷宗,有多处涂改,经办人是现任治安所所长张茂林。”
她抬眼看向温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黑沉沉的眸子里,一字一句地问:
“温灼,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温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的机油嵌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那些怕她被张茂林盯上的担忧,那些怕她步了知情人后尘的恐惧,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你别管这个。”
“我别管?”
苏雾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眼眶猛地红了,
“死的人里有我母亲,这是我查了二十年的真相,你让我别管?温灼,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你护在身后的累赘?还是一个不配知道真相的外人?”
“跟你说了没用!”
温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笨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反复说着最伤人的话,
“这事水太深,你别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掺和进来了!”
苏雾看着她这副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委屈和愤怒一起涌了上来,
“从陈婆婆把你的名字塞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里面了!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能跟你并肩的人?”
温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解释,想告诉她张茂林和刘桂芬是一伙的,想告诉她那些知情人都是怎么死的,想告诉她自己怕得要死,怕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那些疯狗盯上。
可她嘴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憋出一句:
“总之,你别再查了。”
苏雾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以为的并肩同行,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苏雾。”
温灼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苏雾的脚步没停,拉开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里的秋风里。
木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最终重重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维修店里瞬间空了下来。
温灼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散落的资料,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转身拉开维修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了那本锁了二十年的卷宗,扉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笔迹,上面写着:
张茂林和刘桂芬合谋,苏慧是知情人,护好两个孩子。
纸条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温灼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不是不信苏雾,是不能。
这摊浑水里藏着吃人的恶鬼,她赌不起,更不敢拿苏雾的性命去赌。
而此时的苏雾,已经凭着记忆,走到了城郊废弃的棉纺厂门口。
赵军在厂里待了三年,这里一定还留着他的痕迹,她必须找到他,必须拿到当年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荒草丛生的厂区。
可她没注意到,在她走进厂区的那一刻,两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围墙后面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等苏雾察觉到不对,转身想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堵住了废弃车间的唯一出口,阴恻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死死堵在了空无一人的废弃车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