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质川赶到荣发酒楼时,正是每天清晨阿龙哥训话的时间,时辰尚早,酒楼尚未开工,楼内都是新义帮的人。
守在酒楼门口的几人看到他后,神情各异,有担忧有戏谑还有幸灾乐祸。
他心下一凛,提起十二分精神进门。
堂内站满了人,很快有人注意到他,纷纷往旁边让了一步,显露出昨夜跟他一起行动的阿武。
对方正站在阿龙哥面前一脸得意告他的状,看见他后立刻一脸狠厉指着他。
“阿龙哥,阿川去收债时搞砸了,将过江虫送到了警察手上。然后他就自己跑了,肯定是看到您派人去找他了才跑回来的。您最好给他一个教训!”
林质川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快步走过去一脚踹向阿武,骂道:“猪咁蠢。”
阿武被他踹飞出去砸在椅子上,木制椅子瞬间四分五裂,他躺在椅子残骸上捂着胸口痛叫。
阿龙哥立马抬手指着他,薄怒道:“衰仔,你想造反吗?”周围的人纷纷往前一步围住林质川。
林质川面无表情说:“阿龙哥,过江虫被送去广华医院了,中途没有和警察单独相处过。我已经处理好后续,不用担心他会趁机跟警察说些什么不能说的话。”
接着他不屑地看向倒地的阿武,“什么也不做先忙着告状的蠢货,打就打了,今天大哥在场我都要打他!”
过江虫在新义帮成立初期就跟着肥灿做事了,虽说因为沉迷赌博,只被安排去管理两个九龙城寨的小赌坊,但他对新义帮的了解,堪比备受重用的阿龙。
阿龙有些怀疑地放下手,给后面站着的人使了个眼神,那人点点头走出酒楼。
有几人弯腰准备扶起倒在地上的阿武,林质川见状又踢了一把椅子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惨叫一声。
周围人赶紧退开,林质川冷笑着威胁:“谁都不准去扶他,不是喜欢告状吗?那就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下,我到底会不会如你所愿被教训。”
阿龙哥阴沉着脸,没有说什么。
有跟阿武相熟的人看着阿龙哥的脸色,踌躇着不敢靠近,生怕林质川下重手,祈祷着去打探消息的人尽快回来。
没过多久那人回来后报告:“阿龙哥,过江虫已经死了。”
阿武闻言脸色一变,去查探消息的人还在继续添砖加瓦。
“我去那阵,殡仪馆的灵车刚好将人拉走,死因是失血过多,他女儿被人搀着哭得撕心裂肺。我去病房看了,地上全部都是血,应该不会有假。那个警察我没看到,听说昨天将人送到医院后就走了。”
林质川盯着地上爬不起来的阿武冷哼一声。
阿武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有所缓解的疼痛又蔓延开,他颤抖着身体,求救的眼神投向阿龙。
大佬肥灿最近十分关注林质川,即便阿龙不满林质川猖狂的态度,也没法对这个后生仔下手。
但阿武是跟了阿龙七八年的兄弟,他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阿龙沉着脸思来想去还是开口,试图息事宁人:“阿川,人你也打了,出过气了。你也没什么事,这件事给阿龙哥一个面子,就这样翻篇吧。”
林质川摆上一副真诚的表情:“阿龙哥,怎么能说给您面子,您是咱们的二哥,您怎么说,我们这些小弟就怎么做。您说翻篇了,以后我绝口不提此事。”
阿龙沉着脸点点头,指着旁边的一个红白蓝胶袋吩咐道:“大哥让你今日带着人去送货,送完货就回荣发酒楼二楼找他。”
林质川点头应下,点了几个人,没理会眼神各异的众人,拎着大包施施然走向后厨,从酒楼后厨穿过,一路到没人光顾的内巷。
他将袋子丢到地上,拉开层层包裹的衣物,露出里面塑料纸包装、拆分好的小包装袋。
林质川均分到每个人手上,安排好任务后这些人就四散离去。
大堂内,阿龙面色难看,叫人将阿武抬去医院,他则上二楼去见肥灿。
肥灿虽然人不在楼下大堂,但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清二楚。
他和几个下属推着麻将点着烟笑道:“阿龙,这小子够狠啊,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范。”
阿龙有些不认同:“大哥,这个人心眼很多,我总感觉他不是真心跟着咱们的。”
肥灿推开自己面前的牌,胡了。
他好脾气的笑着说:“心眼不多怎么出来混啊?真不真心的,找东西拴住不就好了。”
阿龙想到大哥对下属的管理方式,内心有些认同。
肥灿点燃一根雪茄,语气平淡:“阿龙,账目交给你我很放心。过江虫的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阿龙沉着脸点头应下,没有打扰肥灿继续打麻将,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桌子边坐下,摊开纸笔记账。
林质川还停在酒楼后的巷子里没走。
他幽幽地看着荣发酒楼,点了根红双喜,劲头适中的烟雾冲向喉咙,在胸腔滚了一圈,吐出细腻饱满的烟气。
一根烟很快见底,他咂摸着最后甘甜的余味,将烟头丢下碾灭,转身走向油麻地果栏。
油麻地果栏也被称作‘水坑’,地摊档密集、内街纵横交错。
混乱的摆设是个绝佳的交易地点,错综复杂的地形便于逃脱,是肥灿首选的零售地,供给零散的小客户。
其余大客户一般在米店或茶馆交易,伪装成正常商品,天衣无缝般经营着一单几万的大生意。
肥灿的产业密布,包括但不限于米行、茶铺、酒楼、会所。每个产业派自己信赖的手下负责管理,再高薪聘请专业人士提供经营意见。
灰色生意则由阿龙哥和阿昌哥管理,阿昌哥主管船舶走私和制货,据说是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但林质川从未见过。
与其长相完全相反的阿龙哥,主管各大商铺会所的出纳以及小客户的零售,同时还负责管理账本。
阿龙哥在自己手下马仔的人员管理和安排上具有极高的自由度,送货这样油水和辛苦费不菲的工作,他通常只指派给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用作笼络人心。
怎么样都轮不到林质川这个新人。
然而机缘巧合下林质川出色的外貌和极好的身手,获得了肥灿的青睐。
开始只是过多关注,接着演变成,高调越过林质川的上级头目阿龙哥,亲自安排他的工作,明显的提拔意味。
这在早已形成固定利益链的帮派中,无异于告诉阿龙,这个表面乖顺实际桀骜不驯的马仔即将和他平起平坐。
他看林质川越来越不顺眼,无比希望能抓到林质川的把柄,将这个外来人赶出帮派。
林质川在内街四处乱窜,甩开阿龙哥派来盯梢的手下,独身穿梭在街巷中。
街巷深处能遇到肥灿的一些小客户,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上两眼。
他需要不断提醒自己,他为肥灿做的,是一件影响恶劣的坏事,是一件那个警察口中的脏事。
那帮不顾生命的疯子,精神萎靡,左右摇晃,倚着墙壁靠坐到地面上,他们身上几乎是皮贴骨,瘦骨嶙峋肤色黝黑,躺倒在地上犹如一具具骷髅架子。
肥灿掌握的货物,仿佛是夺命的套头绳索,一头紧紧绑住每一个有瘾的人,另一头牢牢拴在汽车上。
林质川这样送货的人是领薪水的司机,奉命踩下油门,绳索不断收紧,将每一个屹立的人拖拽到地上,跪着趴着,直到在地上画出血痕,灵魂消逝,只余下一具具空洞消瘦的躯壳。
林质川目露嫌恶,即对地上横尸一地的人,也对亲手送去“武器”的自己。
他出发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接受这样一副情景。
他的手在极大的情绪震荡中微微颤抖着。
只要一想到让面前几人睡倒一片的东西是自己亲手送上的,他喉咙口就不可抑制的反酸,他手撑着墙壁难耐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里氤氲雾气,水珠滚下。
他捏紧了颤抖的手,用手背狠狠一抹脸上湿热的液体,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