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柔暖的阳光，透过椰子树的叶缝，均匀洒照到墙面和雕花窗棂上。
圣乔治教堂的钟声从远处悠扬飘来，隐约能闻到炒粿条和咸湿的海风味道。
林质川在一阵读书声中清醒。
他愣怔地看着自己小小的手，讲桌上的私塾老师正慢悠悠念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他隐约觉得这幅场景十分熟悉，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质川。”他倏忽回头，父亲站在门后，穿着一身玄色长衫，笑着唤他。
父亲出海回来了。
林质川猛地扑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哽咽：“我有很久没看到您了。”
父亲被他不管不顾的扑抱弄得身形一晃，微微下蹲稳住，哑然失笑：“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质川抱紧父亲的腿，肆无忌惮的将眼泪鼻涕都抹到父亲衣摆上。
父亲在他记忆里一直温和可靠，像这样靠着放肆发泄委屈情绪的情景，遥远的像几个世纪以前。
他在怀抱满盈中久违的获得了安心与放松，困倦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发沉重。
一切声音都渐渐模糊，他的世界变得安静宁和，直到父亲轻微的、略带责怪的嗓音在他耳朵边炸开，将他从昏昏欲睡中吓醒。
“琴芝，你怎么又不爱惜自己？”
“你让孩子怎么办？”
琴芝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下意识想锁紧手臂，抱住唯一让他安心的来源。
但他只抱住了自己。
后背惊出一身冷汗，骤然睁眼，只见自己和父亲都被席卷到咸涩的海水中，不受控制的翻滚。
他探长了手去抓，修长的手臂还未经磨砺，孱弱的力道抓不稳父亲的手。
父亲离他越来越远，方才笑呵呵一脸和蔼的父亲，此刻青灰着脸，眼眸紧闭，无知无觉坠入深海。
他目眦欲裂，在无尽的翻滚中失去了意识。
“阿川，阿川，你快点回去看一下你阿妈！”
林质川在火热的阳光炙烤中重获意识，他已不知今夕是何夕，恍惚地被人一路牵跑到海边排屋中。
一股刺鼻的酸苦味从小屋内喷涌而出，林质川僵在原地，他慌不择路往前奔去，被房屋前的台阶狠狠绊倒，手臂擦下一大块血皮。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飞快推门而入。
母亲侧躺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另一手软垂着，惨白着脸虚弱无力地往床边的痰盂倾吐着。
父亲曾经的好友段医生正弯腰收拾着催吐的工具，他对扑过去扶着母亲的林质川解释道：“你阿妈吞食了大量止痛药，好在发现及时，我正好在这边出诊，及时给她催吐了。你多观察，最好还是带她去医院检查输液以防万一。”
林质川红着眼眶点头。
段医生转头看一眼低垂着眼眸的女人，想说些什么，又怕这家人觉得他多管闲事，最后叹了口气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母子两人，林质川抚着母亲的后背，轻声说：“阿妈这段时间一直说膝盖疼找我要止疼药，原来是骗我吗？”
手心下瘦骨嶙峋的母亲身体一僵，挣脱林质川的怀抱，往后躺倒到床上，紧闭双眸不回答。
林质川虚握了一下手，起身跪到床边，扯着嘴角苦笑：“阿妈是想让我当杀人凶手吗？”
床上的母亲眼泪潸然落下，她再也不想成为林质川的累赘。
如果不是她瘫倒在床，女儿不会被人骗走，儿子不会为了照顾她连妹妹都不能去找。
一切罪过都是她，她不想再没有尊严的瘫在床上拖累林质川。
林质川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滚落，他俯下身磕头，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碰地声，他呜咽着，绝望无力的祈求：“阿妈，我求求你……求你……不要再寻死了……”
磕完头直起身，卧床的母亲已变为一具冰冷的棺椁。
父亲温和的声音从诵经和木鱼声中清晰的传来，他语气平静，就像每一回出海前那样：“质川，我们走了。”
母亲穿着一身旗袍，戴着翡翠珠宝，是父亲尚在人世、家境殷实那几年惯常的打扮。她目光愧疚的看着林质川，一步三回头，被父亲牵着离开了。
双亲虚幻的人影消失后，所有场景和声音一瞬间褪去，他孤身一人跪坐在虚无的白色中，眼泪早已干涸。
他闭上眼睛，精疲力竭软倒，抱着双臂蜷缩着睡去。
……
“小弟，怎么样？伤得严重吗？”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
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
“嘘，阿嫂我没事。”
那个小警察？
林质川皱着眉，被陈学贤一拳打到的腹部一阵阵钝痛，他费尽力气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健壮的手臂，举在他眼前。
顺着往上望去，陈学贤正一只手指比在嘴上，微低着头含笑看着他。
怎么这么近？
林质川懵了一瞬，发现自己正躺在陈学贤的病床上，靠着他训练有加饱满的胸膛，占据了大半张床。
他猛然跳起来，一跃到地上，赶快低着头整理自己杂乱的衣服。
余光中看到一个挽着头发、衣着干练的漂亮女人正好奇的打量他。他抬起头略带尴尬地礼貌一笑，对方一滞，点头回笑。
陈学贤慢悠悠调整好姿势，倚靠到枕头上。
陈学贤的大嫂黄少娟回过神，打量着陈学贤焦急地问：“怎么会没事，都住院了，有没有哪里断了？”
根本不等陈学贤回答，她就风风火火的冲出这间单间病房，“哎呀，问你也白问，我去问你的医生。”
林质川看着女人消失的背影，疑惑问：“你不是说这家私人医院碰不到你家人吗？”
陈学贤哭笑不得，摊手，“我阿嫂确实是在广华医院工作，不是这家私人医院。但是好巧不巧她同学在这里上班，又恰好认识我，看到我受伤就赶快联系我阿嫂了。你别多想，我真不是为了讹你多花钱。”
林质川眯着眼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学贤笑嘻嘻开口调侃：“你做什么梦了，说来听下呗？”
林质川警钟一响，警惕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陈学贤一脸一言难尽，“有个人昨天半夜突然又哭又闹，拉都拉不动，非要睡地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求神还是拜佛，我被你折腾了一晚上，问问原因都不行吗？”
林质川脸一黑，恼羞成怒，一字一句往外蹦：“真、是、多、谢、你、了！”
陈学贤坦然接受：“不用客气，我一向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林质川发现这个人越搭理越来劲，他不再自找没趣，伸脚一勾，将凳子拖过来，动作放松的坐下。弯腰从黄少娟带来的果篮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清冽的橘子气味在病房内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