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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新藤旧根系焰粉

细雪簌簌,落霜似的覆在瓦上。

曜灵苑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雀儿在炸笼。

屋里烧着地龙,点着月麟香,暖意融融。

棠溪昭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双手缠着白绢布,搁在膝头鲜少动弹。

福福蜷在她脚边,圆滚滚的一团白,脑袋枕着前爪,眼皮耷拉着,睡得呼噜呼噜。

元霜坐在榻沿,一手端碗,一手握匙,给姑奶奶喂饭。

“一天天的,尽会糟践自个儿,非得哪天真断胳膊断腿的才肯消停?”

元莺蹲在地上,用帕子替福福擦爪子,一边擦一边嘀咕。

“这大肥猫,贪玩得很,偏要往外头跑,踩得满脚泥,费老大劲才能牵回来。”

福福被她揉搓得舒服,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呼噜声更响了。

一旁收拾茶具的元荷,忍不住凑过来趴在桌边,双手托腮,歪头看棠溪昭吃饭。

“阿昭姐姐,你的手伤了,解手怎么办?”

满室一静。

元兰正倚在门边嗑瓜子,闻言“噗”地笑出声,瓜子仁差点呛进嗓子眼。

元莺也是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元霜脸一黑,拿匙柄敲了敲碗沿。

“你们这些小蹄子,嘴里没个把门的!”

元荷缩了缩脖子,赶忙站回去,委屈嘟囔着,“我就问问……”

棠溪昭耳根微红,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一声低笑。

众人抬头,闻予濯掀帘而入。

玄色大氅上雪粒未掸,衬得眉目间蕴着冷峻。

偏眼底含笑,又溢出几分淡阳晴日的温柔。

“王爷。”元霜第一个反应过来,搁下碗,起身行礼,余下三个婢女也跟着敛衽。

福福被惊动,抬起脑袋瓜瞄了一眼,又懒洋洋地耷拉下去。

闻予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棠溪昭那双缠得像粽子的手上,眉心微动。

元霜眼珠一转,朝元莺使了个眼色。

“去,把福福的窝收拾收拾,垫张新褥子。”

又对元兰道,“你领元荷去东厨,瞧瞧炖的甜汤好了没。”

三人会意,眨眼间退了个干净。

元霜将将伺候主子脱下大氅,猛然一拍额头。

“哎呀,满琳斋的掌柜还等在外头呢,险些给忘了。”

也不待棠溪昭反应,放下大氅便急急告退,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倏的只剩俩人——和一只打呼噜的“大胖团子”。

闻予濯心中了然,没有说话,走到榻边,撩袍坐下。

只端起碗,拿起银著夹了块肉,递到棠溪昭嘴边。

她却一下子扭过头去。

“我……我吃饱了。”

闻予濯放下碗,扫了一眼桌案。

四菜一汤,冒着袅袅热气,碗里的饭才刚缺了一个口。

“这便饱了?”

他唇角微微一勾,“昨儿在逍遥庄,你可吃了两碗面,一盘雪菜笋丝,半碟卤豆干。”

彷如煞有其事般补了句。

“虽说逍遥面确然味美,魏厨的手艺当年在都城也算得一等一,只是今儿这顿饭,做得未免潦草,怪道不合你心意……”

棠溪昭转过脸,瞪了他一眼。

“少在我面前装腔拿调,摆你那摄政王的谱。”

闻予濯向来不会刻意刁难人,如此言语,不过是一时玩兴逗她罢了。

他又端起了碗,递到她嘴边,话音已带着些揶揄。

“还是说,阿昭想我一直举着?”

“您可是摄政王大人,民女岂敢劳烦。”

“哦?莫非是本王年岁见长,记性也差了?”

幽湖般的眼眸漾起几分促狭之意。

“早些年贪玩,非要本王追着喂饭的人……是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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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吃饱喝足,碗碟撤下,福福翻了个身,尾巴扫过闻予濯的靴面,又沉沉睡去。

棠溪昭犹豫片刻,轻声问道,“昨夜之事……”

闻予濯抿了口热茶,为她细细说起今早金銮殿的闹剧。

正讲到张埠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元霜忽而禀报,说唐家来人相商要事。

“阿昭!阿昭!我有大事同你讲!”

秦碧泱风风火火闯进曜灵苑,唐家兄弟跟在后头。

“早朝时分舌战群官,现下倒还能赏雪品茗,一派安生,摄政王当真好雅兴。”

唐怀翊边说着,兀自撩袍坐下。

“阿昭,你昨夜又逞英雄了?”

秦碧泱一头扎到塌边,紧紧挨着棠溪昭坐下,抓住她的手腕左看右看,连声啧啧摇头。

“几时学我那般,也包成猪蹄子才肯小心些?”

“午饭可吃了?要不要我喂你?”

棠溪昭心里倏的一跳,“吃了,早吃了……”,目光飞快地瞥了眼唇角含笑的闻予濯。

“阿昭……”

唐乐羽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个小药罐。

“这是玉肌散,效用极好,断不会让你手上留疤。”

“呵,”唐怀翊轻飘飘笑了一声,“闻叔这府里什么没有?倒稀罕你这仨瓜俩枣?”

秦碧泱狠狠剜他一眼,随手捻起一颗蜜枣丢了过去。

唐怀翊抬手稳稳接住,径自送入口中,还不忘冲她得意一笑。

“多谢大芋头。”

棠溪昭不愿唐乐羽难堪,紧忙要接,但手一伸出去便是两只“大白粽”。

秦碧泱在这种事上惯来眼尖,一把替她接了,放于桌案。

“阿昭,这玉肌散是大芋头特意去杏林院讨的,说是顶顶上乘那一档,你只管用,任他什么肥肥猪蹄,包管变回纤纤玉手。”

嘴里念叨着,一双狐狸眼还不忘看热闹,余光止不住地瞥对面的摄政王。

“好了好了,你要同我说的大事,便是这个?”

如此一提,秦碧泱才收了嬉笑,正了正神色。

“早年我随爹爹跑商,在姚国待过小半年。那地方商货云集,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他们有一种特制的‘焰粉’,配方隐秘,遇水越燃,土掩不灭,专供军中与宫中庆典之用。”

“这东西,在姚国亦属禁物,寻常百姓拿不到,商队更是严禁私贩出境。当年我爹爹想带些回来瞧瞧,对方一口回绝,说是掉脑袋的事。”

棠溪昭心口直跳,“你是说……那五谷粉里掺的,便是姚国焰粉?”

“十有**……今儿早朝的事,我都听说了,送祟的五谷粉和当年的万灯会彩屑,都与这焰粉特性吻合。”

棠溪昭的神情显出几分凝重。

“这东西能从姚国流到康都,还能混入送祟的五谷粉里,那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嗯,”唐乐羽接口道,“姚国虽与我朝并无战事,但其国力繁盛,远在我朝之上,边境走私贩子多如牛毛,若有人出了大价钱,未必弄不到……或者,那背后之人,早与姚国暗通款曲。”

唐怀翊点了点头。

“只是除夕宫宴近在眼前,太常寺既要筹备宫宴礼乐,又要配合查封仓库,盘问工匠,两头怕是兼顾不过来。”

“何况……这里头还掺了个不明不白的裘家人。”

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闻予濯敛眸思忖片刻,忽而勾唇一笑。

“也幸得你们唐家管着礼部。”

“宫宴的事,让令尊着手便可。你们二人回去做两桩事,一则例行清点太常寺封存余粉,盘查制粉工匠。二则……近年姚国使臣来康都,与朝中哪些大臣有过私交,一并翻出来。”

“至于玄川……”他顿了顿,转向唐乐羽,“刑部那边,大牢烧了大半,单是修缮抚恤与重整人手,罗尚书怕是都忙得脚不沾地,你且助他一臂之力。”

“此外,我不久前整理了乌衣堂的卷宗,得闲你再琢磨琢磨。裘尚书那边,我自有安排……”

唐怀翊挑了挑眉。

“呵,玄川跑了,裘家人怕是乐得半夜能笑醒……即便不能坐实渎海坊背后受他们指使,但裘家草菅人命、侵吞库银、私铸兵武、豢养私兵……人证虽无,物证尚在,凭何不呈禀圣上?桩桩件件加起来,还不能除了这棵毒株?”

“远处的事你看清了,眼前的帐你可算得明白?”闻予濯反问。

唐怀翊从来不乐意给他留情面。

“宫中那位早已不在,裘家虽握兵权,凭你摄政王之位,竟不肯争上一争?我可不知你几时怕过裘家……”

他扫了眼与自家夫人黏在一处的女子。

“依我看,你不过是因一己私情,弃公正于不顾,才不敢上达天听。”

秦碧泱惯不爱听这些弯弯绕绕,夹枪带棒,但棠溪昭立时心下明了。

正欲开口解释,“嗒”的一声,瓷盏底部在桌案上叩出清脆一响。

“怀翊,”闻予濯的嗓音本就低醇,现下更沉了几分,“裘家这棵毒株,你以为只在各州郡盘根?宫中那位虽已不在,裘老岂肯善罢甘休?他明面上张狂无忌,暗地里更是肆无忌惮。康都之外,早已遍布。宫中……亦未必干净。”

“何况,竺城茕阁与渎海坊如何牵扯,至今尚未分明,贸然禀圣,只会将这一池水搅得更浑。”

唐怀翊不服,“圣上如今雨露均沾,后宫再无所宠,皇后娘娘与你们何等干系?乐怡皇子更不必说,至于……”

话音戛然而止。

唐乐羽怔了怔,心中恍然,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犹疑的目光投向了闻予濯。

后者道,“太子虽是个清闲人儿,平日里向来不管宫中庶务,今年倒破天荒提议早些送祟。”

唐乐羽皱眉攥拳,“难道太子在礼部安插了眼线?”,偏的要拖唐家下水?

“可官吏调任皆由吏部,素来公正严苛,从前任尚……”他抿了抿唇,将那半截话头改口道,“从不曾沾染脏事……”

闻予濯勾唇一笑,看着窗外雪花飞飘。

“那正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