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灼女 > 第73章 飞矢贯红断同心

第73章 飞矢贯红断同心

雪是康都冬日的常客。

但这一日,尚未前来造访。

垚王府门口的红毡,铺得像条赤色的河。

天一亮便是车马如流、宾客如云、贺礼如山、红绸如瀑。

府内府外都搭着戏台子,南腔北调轮番唱,锣鼓敲得震天响,震得窗纸噗噗颤。

百姓们早早围过来凑热闹,抢几把喜糖果子——那是平常吃不到的稀罕物。

康都大半权贵皆来恭贺,闻予濯和棠溪昭自然在此之列。

两人身着霁青色的衣衫,银丝勾边,行动间流光浮动。

焰色丝绦系紧的长辫,安静地垂落在棠溪昭的肩侧。

她进了门,左瞧瞧右看看,试图从这些有头有脸的宾客之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裘五小姐在后院歇息。”

闻予濯应付完上来攀交情的官员,侧身与她解释。

“早间接亲时,马儿受惊,撞了轿夫,险些将裘五小姐颠下花轿……”

棠溪昭眉心一跳,话语间不免有些责怪,“你怎的不早说?”

“你若早些知道,怕是要单刀直闯垚王府了。”

棠溪昭瞪他一眼,“早知道晚知道,我都要闯一闯,哪有成亲不见新娘子的道理?她那身子受了惊吓,我更该去看看。”

闻予濯算准了她这一遭,不等她迈步,已伸手握住其小臂。

“你瞧瞧,那是谁?”

棠溪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廊尽头,彩墨正小心翼翼朝她挥手。

她二话不说,跟着彩墨到了一处僻静角落。

“棠溪姑娘,小姐听说你受了重伤,特意吩咐我将这救命丸送与你。”

彩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个只有拇指长短的小瓷瓶。

“这药灵得很,保过我家小姐两三回的命,本来前些日子就想送到茕阁去的,奈何此药金贵,若是被旁人知晓,传到老爷耳朵里,谁都不会好受……”

棠溪昭听了,不等她说完,立马将瓷瓶推了回去。

“这是小五的救命药,你快些收好。我的伤不碍事,早已调养妥当。”

彩墨摇摇头,“不行,小姐吩咐的差事,奴婢桩桩件件都是要办成的。”

药丸实在贵重,两人推拒拉扯间都小心翼翼的。

“无妨,你且帮你家小姐收着,回去告诉她,就说我收下了。”

彩墨这才应下,将瓷瓶塞回袖中。

棠溪昭又紧着问,“小五她……现在如何?方才可是吓着了?”

提到这个,彩墨的神情顿时灰暗暗的。

“小姐……小姐她……唉……”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这桩婚事,小五她可曾愿意?”

话一出口,棠溪昭便觉得自己犯傻。

彩墨捏了捏袖中的瓷瓶,面容更是哀戚。

“小姐只说……命由天定,不由人算。”

-

满室红绸,凝固的血一般从梁间垂到地上。

纤弱的身躯,裹在一堆浓重的朱红里,鎏金的丝线塌在瘦薄的肩上。

她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的。

镜中映着一张煞白的脸。

烈红的唇,像落在雪面上的两片爆竹纸屑。

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定定的,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是在看自己。

又好像什么都不愿看见。

目光飘得很远——北园的残荷,西郊的杨柳……都化作一场茫茫的空。

望着望着,镜中忽然生出一抹颜色。

一抹淡淡的青,像是被风儿吹过来的一小片天,应有鸟儿高飞随之而去……

“小五……”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

裘五的眼睛动了一下。

镜中立着一道梦中的身影。

“小五。”

又唤了一声。

她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棠溪昭真真切切站在窗边。

裘五霎时红了眼眶,两行清泪直直淌落。

她扶着桌面站起,芦苇般的身子晃了晃,迈着虚浮的脚步走来。

棠溪昭连忙跨步上前扶住她。

握住手的那瞬,心下骤然一缩。

裘五的手像一小捆冰凉凉的柴,硌在掌心里,硌得心口发疼。

自裘五生辰过后,两人便未再见过。

那时她身上好歹还挂着几两肉,到底有个人形。

如今呢,整个人就像张被烤烬的纸,风一吹就碎散成灰。

“你怎的这般不会照顾自己的身子?”

棠溪昭的声音几近哽咽。

“再如何,也要好好养着身子,多少能争上一争。”

“金贵身如何,药罐子也罢,”裘五的眼神缥缈了一瞬,“左右都刻着个裘字,有什么好争的呢?”

棠溪昭将她的手攥得很紧。

“管你姓裘还是姓周,你若是肯争一争,命才是你自个儿的!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你自己做一分。”

“何况周提那厮,何曾配得上你?不若……我现下便带你走!”

裘五的眼睫倏然颤动,嘴唇阖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

棠溪昭清溪般的晶亮眼眸,将满室朱红都压褪几分。

“我们烧了这狗屁喜服,离开周府,离开康都,去见见外头的山和水。”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生怕重了让人吓着,慢了又会让人犹豫。

“你不是一直想去潇湘谷吗?咱们现在就去,我带你骑马,一路南下,还可以走走停停,逛逛路上的小镇,尝尝街边的小吃……”

棠溪昭越说越急,仿佛已然策马,踏上南行之路。

“阿昭。”

裘五打断她雀跃的希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衣裳。

“你真好……像风儿一样,说走就走,天不怕地不怕的,整个天地都是你的去处,仰头是天,抬脚便是地。”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容里掺着道不尽的苦。

“可我不是风,也不是你。”

“你的天和地都很大,而我从来只有一方院子……从这扇门到那扇窗,碗里的饭,身上的衣,都是裘家给的。”

“这桩婚事,太爷欢喜得紧,三哥也很高兴。”

棠溪昭皱了皱眉,“那你自己呢?”

“我?”裘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你说什么胡话!”

棠溪昭恨不得拍她一掌。

“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何苦为旁人受这么大委屈!你替这个想,替那个想,谁来替你想?”

“阿昭……你来去如风,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你是不会懂的,这不仅仅是一笔债……”

“什么债不债的!你几时欠过旁人?裘家养你,那是因着他们生了你,本该担其责,行其事。养了便是恩情?他们怎么不算算,是拉你到这世上吃苦还是享福的?”

棠溪昭一时心切,说出这番话,未曾体谅裘五的身世过往与如今处境。

俩人再亲,也终究是一人一命。

于是赶忙软了语气,“小五…我说错话了,是我欠了心眼,你莫生气……”

裘五摇摇头,“我怎会怪你呢?我知晓你是为我好,是我自己没那个心气,也没那个出息……无妨,以往那些苦日子我都过来了,往后我也熬得过去。”

棠溪昭心口一阵闷痛,真想不管不顾,背上她就跑出这囚笼。

正不知如何再劝,院外的脚步声已传入耳中。

“有人来了。”棠溪昭低声说道。

裘五脸色微微一变,慌忙将她往窗边推。

“应是到了行礼的时辰,你快些回去,莫让周家的人瞧见了。”

“小五你……”

棠溪昭百般犹豫,手已搭在窗棱上,却迟迟不愿翻出去。

裘五看穿了她的心思,最终也只温婉一笑。

“没事的阿昭,周家人不敢拿我如何……今儿能见你一面,我很是开心。”

-

闻予濯正与唐家兄弟商议除夕宫宴的事宜,老远就望见棠溪昭失魂落魄地走着,直直和人撞到了一起。

“咦!这不是……”

棠溪昭回过神,抬眼看去——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哼,小美娘忘性可真大,不记得本侯了?”

轻佻的语调也似曾相识。

棠溪昭蹙眉退开半步,未及开口,一道高阔身影已跨步插进两人之间。

“川忝侯,前些日子的腰伤这就好了?”

闻予濯面上含笑,眼睛弯着,唇角勾着,笑意却未抵眼眸。

川忝侯一见他这樽大佛,倒也不恼,只乐呵一笑,拱手道,“有劳摄政王挂念,早已好了。”

“哦?”

闻予濯负手而立,语气故作惊讶。

“侯爷在扶翠楼扭伤腰,连太医院都惊动了,本王还以为甚是严重,未曾想短短几日便大好了?”

川忝侯眼角微抽,脸上笑容不变。

“王爷说笑了。不过是酒喝多了,脚下打滑,摔一跤罢了。”

“摔了一跤?”

闻予濯似有几分关切。

“那更是了不得,侯爷正当盛年,走个路都能摔着,莫不是身子亏虚?本王认识几位调理的好手,要不要……”

“不必!”

川忝侯赶紧截住话头,干咳一声。

“本侯身强体健,不劳王爷费心。倒是……小美娘头一回来这垚王府,小心磕着碰着迷了路,若是遇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那可就不好办了。”

闻予濯侧身半步,将棠溪昭挡在身后。

“侯爷有心了,此处并非蛮荒之地,阿昭亦非柔弱之人。倒是侯爷……腰伤刚好,还是少在外头走动为宜,若是‘再摔一跤’,免不得坊间又生出什么闲话来。”

川忝候笑容微滞,旋即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浪荡模样。

“王爷教训得是,那本侯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时,目光越过闻予濯肩头,朝棠溪昭眨了眨眼。

“小美娘,后会有期。”

说罢,不待对方发作,大步迈开,溜之大吉。

闻予濯这才回过身,低头看向闷闷不乐的棠溪昭。

没有多问,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淡淡的语气里狭着水般的温柔。

“走吧,行礼的时辰快到了。”

-

堂上并排两把椅子,一般高矮,一般宽窄。

左首是垚王,面容端正肃穆,笑颜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太过冷淡。

右首坐着裘老,须发皆白,腰背挺直,无甚表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环顾着喜堂。

“一拜天地!”

红绸扎成的同心花,坠着金光熠熠的穗子,新娘和新郎各执一端。

“二拜高堂!”

棠溪昭盯着那颤巍巍的金穗,心口沉沉的。

一会儿回忆与裘五的嬉戏时光,一会儿忧心她往后的水深火热。

神思混沌间,破空声骤响!

棠溪昭猛然惊神,只见一点银光闪电般射向同心花。

“呲!”

箭镞撕穿松鹤屏风。

“铮!”

串着同心花的银箭,大半根没入屏风后的朱漆立柱,金穗在空中微微晃荡。

满堂顿惊,一片哗然。

“有刺客!”

“护驾!”

宾客们钻桌趴地,慌乱躲藏,兵士暗卫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裘老的脸上这才浮现出笑意,隐隐透着骄傲,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这一箭有力道,更有门道。

眼力、巧劲、入木三分,收放自如。

不伤任何人,只断一桩亲。

“本事”过硬得很,不愧是他裘家的种!

垚王皱了皱眉,鬓边仿佛还残留着银箭掠过的寒气,凉飕飕地刮走了垚王府的脸面。

他猛地拍案而起,“何人放肆!”

众人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檐上立着一道碧绿人影。

乌沉沉的弓横在身前,银亮的弦仿佛一线冬夜凛月。

墨青绸带束发,在风雪里飘荡,像一尾自由游弋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