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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弃案寻心共雪温

棠溪昭终是答应在闻府小住些时日。

向来肃静的闻府,忽而添了几分热闹活气。

元霜领着一众婢女小厮,将曜灵苑捯饬得满满当当。

各式摆置器具、新奇物件、绫罗绸缎,比置办嫁妆还要隆重。

她自个儿只当个乖巧娃娃,任元霜摆布,新制的衣裳一套套上身,钗环珠玉轮番往头上比划。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被放过。

谁料坐下不到片刻,元兰便来传话,说有位“威风客”到了,王爷吩咐在枕烟馆接见。

棠溪昭赶到枕烟馆外间时,还不及掀起门帘,便有一团白影猛然窜出,直直将她扑倒在地。

“哎呀,福……福福……”

那雪绒团子似的老虎,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脖颈里拱,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黏人孩童撒娇一般。

“诶,你这小胖子!都胖成坨了,还压着我妹妹!”

棠溪晖连忙掀帘冲出,一把揪住福福的后颈皮往后拽。

雪团子却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四只爪子牢牢扒在地上不肯挪动,摆明了要故意较劲。

棠溪昭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仔细端详许久不见的小老虎。

几个月前还能抱在怀里的小秤砣,如今立起来,约莫有她半个人高了。

浑身滚圆,像发酵过头的白面馒头。

碧蓝的眼珠水汪汪地盯着她,透着股委屈劲儿。

“阿露她们喂的什么?怎的长这样快。”

棠溪昭伸手揉揉虎脑袋,福福享受地眯起眼,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发出一长串舒服的呼噜声。

“哼,谁晓得……”

棠溪晖转身替自家妹妹掀起帘子。

“这小胖子一从后山回来,我就偷偷给你带来了,险些被阿娘撞见,得亏阿露打掩护。”

“不光长了肉,脑子也算灵光,倒还认得人。”

低醇的嗓音从窗边传来。

闻予濯垂着眼眸,指间摩挲一枚莹白棋子。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是贬。

福福却像是听懂了。

圆滚滚的身子一扭,慢吞吞挪到闻予濯座位边,伸出毛茸茸的虎爪扒拉,玉色棋罐倾倒而翻,大半的棋子洒落在案。

“福福真棒!”

棠溪晖拍手叫好,笑得肩膀直抖。

这厢福福得意洋洋甩着尾巴,棠溪昭却又被一团影子扑了个满怀。

秦碧泱一头埋进她的胸口,狐狸眼儿弯成了月牙。

“昭昭,昭昭,我的好阿昭,这么些时日不见,好生想得慌。”

脸上的笑容还未收尽,又忽然想起什么,忙松开手,轻轻按在她的心口。

“我听他们说,你在路上受了重伤,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可还疼?”

“早就不疼了,你莫担心。”

棠溪昭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性地晃了晃。

“啊……咦……娘……娘亲……”

奶声奶气的呼唤,免不得叫众人齐齐投去目光。

棠溪昭顺着声音望去,这才注意到今儿的枕烟馆着实热闹。

窗边的棋案旁,闻予濯和唐怀翊正凝神对弈。

唐乐羽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娃娃头戴大红绒帽,两只短短的小手,朝秦碧泱的方向伸着,不停唤着娘亲。

“宝儿乖,娘亲抱。”

秦碧泱将女儿接进怀里,凑到棠溪昭近前。

“宝儿,这是你干娘……等你长大了,就和干娘学武功好不好?争取有朝一日也像她一般,做个潇洒如风的大侠。”

棠溪昭忍不住很轻地捏了捏娃娃肥嘟嘟的脸蛋。

“先前那怪病可大好了?”

宝儿也不怕生,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盯着她,咯咯笑着,露出两颗米粒似的乳牙。

“有你们茕阁的神医,哪有不好的道理,太医院治不好的毛病,叫翦神医调养好了。”

秦碧泱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只是……我备了好些厚礼送去,她却不肯收……阿昭,你改明儿帮我劝劝她。”

棠溪昭一边逗着奶娃娃,一边笑道,“翦儿那性子,我又何曾说得动?即便是阿娘说的话,她也未必听几句。”

宝儿被她逗得欢喜,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咿咿呀呀闹不停歇。

她只顾着逗娃,却未注意到那烙铁般的目光,沉默地在她脸上流连,炽热而虔诚。

唐乐羽这番痴傻情态,恰被对弈的两人尽收眼底。

“啪嗒”。

闻予濯面色如常地落下一子。

落棋声很轻,气势却凶骇逼人。

唐怀翊锁眉凝思,发现自己大半棋路已被堵死,显然进退维谷。

他自是心知肚明,不免冷哼一声。

“真是城门失火……他惹你置气,你偏来断我的‘气’。”

唐乐羽哪里晓得自己连累兄长,呆呆望着思念的人望了许久,心口砰砰直跳,终是开口轻唤,“阿昭……”

棠溪昭这才转过身来瞧他,两人的视线堪堪相接。

“诶!昭昭女侠……”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大大咧咧的。

“你若真这么喜欢小娃娃,何时也办上一张,自己添一个也成。”

棠溪晖手里举着一封朱红喜帖,朝妹妹晃了晃。

帖子红得扎眼——纸面浸过三百道朱砂,红得厚重而沉静,好似凝固的胭脂。

边缘压着暗纹,并蒂莲花的图样,金线若隐若现。

描金的字迹泛着微微的亮光,一笔一划都写着奢靡。

“喏,给你的。”

棠溪晖随手一掷,棠溪昭精准接住。

“这裘家千金的喜帖,比那些个王公贵族的还要贵重,一张帖子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

按理说,该是一份沉甸甸的喜气。

棠溪昭垂眸看着烫金的字,觉不出半点好友即将成婚的欢喜。

福福趴在她的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甩来甩去,碧蓝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仿佛什么都懂,又仿佛什么都不懂。

-

康都夜里的雪,忽而下得很吝啬。

像细细筛过的面粉,星星点点搅在风里,悠悠地荡着。

东郊院落的屋顶,坐着个孤零零的人影。

一手握酒盏,一手接雪子。

“深夜赏雪,独自饮酒,岂不寂寥?”

熟悉的嗓音和那股沉沉的暖香,又一次不请自来。

惊得棠溪昭背影一怔,下意识便要藏起酒壶,动作间愈发显得鬼鬼祟祟,恰似偷腥的猫儿被逮个正着。

闻予濯见她老老实实裹着大氅,无奈之余,总算放心些许。

在她身侧坐下,伸出宽厚的掌心。

“我……我问了廖太医,可以喝一点点……”

棠溪昭将酒壶递到他手里,心虚地解释着,声音越说越低。

换作以前,少不得被“刁难”一番。

但闻予濯此番寻来,心中早已有了底。

“方才同乐羽叙旧,你可都问清楚了?”

白日来的那些客人,自然是一一留了饭再走的。

但应棠溪昭所邀,唐乐羽多留了半个时辰。

她之所想所求,闻予濯能猜得七七八八。

他本该作陪,奈何急务缠身,只得让他二人独处相谈。

“唉……”

提起这事,棠溪昭的脸上更是愁云惨淡。

此去罄州,竟阴差阳错揪出了乌衣堂。

玄川当年如何逃出康都,如今怎的成了渎海坊坊主?

勾结裘党,营造竺城“怪疫”的真实目的何在?

先前为何三番两次嫁祸茕阁?又为何要灭了吴奶奶一家三口?

心里尚有太多不解,玄川却不肯与她多言。

她找唐乐羽,无非是探听他被押入大牢后的情形,求个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大芋头说事关重大,圣上明日亲审,万事要待明日过后再定。”

闻予濯饮了一口酒,发觉是茕阁酿的雪梅酒——许是棠溪晖今日带来的。

“玄川背负的罪孽太多……”

余光瞥见棠溪昭落寞的神情,他的心口隐隐发紧,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圈。

“母亲去世那年,晖大学士曾与我一封书信。旁人劝慰,多是长篇大论,他只寥寥数语……说万物定数已定,天地自有法则,顺而从之,乃人间定数。”

棠溪昭的下巴抵在膝上,看着风雪中的破败小院,思绪和声音都渐渐变得很轻。

“阿爹总是那样……修心修得看破红尘,了却世事一般,阿娘时常取笑他,说赶明儿剃了度,便是个现成的得道高僧。”

闻予濯勾唇笑了笑,“李阁主不也说过你,成日像个野孩子,指不定哪日就浪迹天涯去了。”

棠溪昭撇了撇嘴,“她说的是——我这样的野丫头,到了江湖上,定是个混世大魔王!明明她自己才最凶残不讲情面……”

说到此处,脑中又浮现出昨夜闻予濯为自己挡鞭的情景。

她缓缓侧过脸,盯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阿娘那记鞭子,是不是很疼?她发起火来,黑白无常见了都要绕道……你也是个傻的,我小时候吃的鞭子哪里少过,你偏要挡这一下,够你难受好几日了……”

“人众未必有理,事频亦未应当。”

我若没有挡这一鞭,那才是真真难受。

后半句,闻予濯咽了回去。

他本在渊渟斋忙着批奏折,元霜忽而闯来,说“小祖宗走了。”

她自是瞧不见,纸面上被他拖出一撇不甚雅致的字迹,白白糟蹋那一行的批复。

默然几息,闻予濯只能道出一句。

“罢了,她向来不守我的诺。”

元霜暗自憋着笑,但又不敢玩过了头,紧忙接腔。

“晚膳叫她吃撑了,说是要出去消消食,晚些时候再回来,让我们不必候着。”

闻予濯心下这才分明。

抬眸瞥她一眼,无喜无怒,还是吓得元霜赶忙找个由头退下了。

批折子最需心静。

可眼下他的心飞走了,飞去寻那隆冬寒夜里消食的人儿。

因此,他便来寻。

来寻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