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昭先前准备的响箭,竟不知何时被雨水浸湿。
闻予濯独自找来,只贴身带着金匕。
紫雾漫天,更是难寻踪迹。
两人相视一眼,终是决定先寻个落脚地,盼着琅骨他们能够凭引路散前来会合。
“你怎知……我在此处……”
棠溪昭替他简单包扎后,扶着人行于紫雾之中。
闻予濯的大半个身子都压着她,从后看去,只能瞧见男子歪斜的高壮背影。
“纵你在天涯海角,我也寻得到。”
他的声线低沉,藏着几分虚弱的笑意。
本不愿与他多作言语,加之老狐狸又不说实话,棠溪昭也懒得追问,索性闷头走路。
闻予濯低垂着浓密的眼睫,目光掠过她被风雪刮得绯红的脸庞,细细端详许久。
常理而论,即便是抱着闻予濯转十来个圈,棠溪昭也气都不喘。
而今却被逼得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踉跄两步,真是给他惯的!
分明是这老狐狸存心作弄!
故意将重量压在她肩上,仿佛要把她压得不能动弹。
忍无可忍,棠溪昭咬牙切齿,撒手就把他推开。
“你再这般使力,我真将你丢在这儿!”
闻予濯捂着伤口,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阿昭,我知错了……”
幽幽眼底漾着浅浅笑意,竟透出几分委屈巴巴。
哪是真认错的模样?
“你……”
不待棠溪昭发难,闻予濯骤然蹙眉,咳出一口黑血,身形摇晃如将倾之山。
“闻叔!”
她慌忙将人接住,方才的怒意霎时被担忧覆去,一手环住闻予濯的腰,另一手在药囊中焦急翻找。
闻予濯按住她慌张无措的手,“不必了,非寻常之毒,这些药剂无用。”
宽厚的手掌覆于手背之上,棠溪昭这才惊觉他的身体过分冷凉。
“怎会?琅骨先生备的这些……”
话未说完,肩头倏感一沉。
闻予濯闭着双眼,浓睫垂落一排阴影,显然已昏死过去。
-
“闻叔!闻叔!醒醒!”
那年冬深,棠溪昭对万事万物都好奇得很,但新鲜劲儿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这会子又不知怎的,又捣鼓上了扎灯笼。
“你快些,万明堂掌柜都候在大堂了,他还带了两个织灯匠呢……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跟闻奶奶告状了!”
棠溪昭趴在塌边时不时揪揪被褥,头上戴着顶银丝虎头帽,鬓边坠着两颗白绒球,是何晏清出公差特意为她捎回来的礼物。
因边塞变故,闻予濯昨夜留在父亲书房,与一众官员共同议事,临至天将破晓才回房歇下。
现下睁眼,不料已到午后两刻。
待闻予濯着衣洗漱,元霜等人在棠溪昭的吩咐下布好了饭食。
“好吃吗好吃吗?”
除却惯例的珍馐,桌上还摆着一碟怪模怪样的团子,正是前日棠溪昭心血来潮学做的御膳糕点。
“阿昭做的,自然好吃。”
元霜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闻予濯将口感怪异的团子,尽数吞入腹中,旁边的那些个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反倒没落几筷子。
两人行去大堂的半路,闻予濯罕见地打了个嗝。
跟在身后的元霜和董信捂嘴憋笑,棠溪昭听了却很是骄傲,拍着胸脯说以后要当闻叔的专供厨娘。
万明堂的织灯匠,各个手艺精湛,每逢节日大典,堂中织灯匠都要接宫里的活计。
闻府请的自然是万明堂中手艺最厉害的匠人。
奈何棠溪昭从来不是干精细活儿的料,一众学着织灯的人——董信的方方正正如他为人,元霜的堪比商街铺子卖的灯笼。闻予濯的更不用提,十成十地精致漂亮。
唯独棠溪昭手里抱着个扁头扁脑四不像的玩意儿。
“哟,小昭丫头做的这猫灯笼,倒是别致。”
闻太爷一句笑谈,满堂皆乐。
棠溪昭丢下“猫灯笼”,扭头气鼓鼓跑开了。
许是真气着了,一溜烟跑得不见影,闻予濯只好让暗卫寻踪带路,最终在园角寻见蹲成一团的棠溪昭。
活像只埋头生闷气的小虎崽。
“真生气了?”
棠溪昭不用转头都知道,后面这人肯定不怀好意要取笑她。
闻予濯见小虎崽不吱声,反倒挪远了半步,仿佛也不愿意理他。
“南街那家你心心念念的花糕铺子新开了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北园的擂台也不打了?”
“不打。”
“西郊那只会咬人的恶犬,生了好几只小狗崽,要不要抱一只回府?”
“不……”
这会子是犹豫了。
“不要……”
但还是赌气。
闻予濯轻叹一声,见寒风席卷,又是密雪飞扬。
“既然阿昭没有兴致出门,那我正好应了公主府的邀约,总归要跑一趟……”
言罢,闻予濯转身便走,衣角却瞬时被拉住。
低头一瞧,棠溪昭还是蹲着,只闷闷地伸出手臂,执拗地揪住他的衣角不放。
闻予濯勾唇,无声浅笑——看来还得添把火。
“阿昭这般……是想同我一道去公主府吗?”
故意曲解,自然是顺毛顺不成,反倒更炸毛了。
棠溪昭“噌”地起身,长眉倒竖,两颊气得酡红。
“不许去!你这辈子都不……”
话没说完,人已往地上歪倒。
幸得闻予濯及时展臂将人搂住,无奈垂眸,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蛋。
“腿麻了?”
棠溪昭此刻双腿如有蚁噬,酸麻得不敢动弹,只能委屈地点点头。
若不是左一个公主右一个贵女,各个变着花样来秀她们的十八般技艺,她也不至于成天到晚折腾这个折腾那个。
“不许去公主府……不许去……听到没有……”
闻予濯背着棠溪昭往曜灵苑缓步而行,任由她捏揉耳垂,乱揪脸颊。
“那你往后也不许生闷气,更不许大雪天躲到园子里。”
突然变得严肃的语气,让棠溪昭收回了胡作非为的双手,只敢悻悻地、轻轻地搭在闻予濯宽厚的肩上。
“现下天寒地冻,时不时就刮风飘雪,倘若病了身子,十天半个月躺在房里,有你好受的。”
“那你也要陪我躺着。”
棠溪昭弱弱地犟嘴。
“你那曜灵苑,我是不能踏足的。”
“那就在你房里躺着。”
闻予濯失笑,“你这是存心要我被太爷家法处置?”
“哼,你若真敢去公主府,我定要告到太爷爷跟前。”
沾染着雪泥的暗紫小靴,颇为得意的在半空中晃荡着。
闻予濯怕她晃得摔了,无声收紧了手臂。
“是哪个小骗子说的,会永远站在我这边,一辈子都要守着我的?”
-
“噼嚓——”
火焰吞噬一截又一截枯枝,焰舌摇曳,石壁上缩成一团的影子也忽大忽小。
闻予濯怅然地自梦中转醒,眼前是泛着凉气的石壁,角落里杂草野花横生。
侧过身,发现自己正躺在山洞之中,身上盖着一张焰色大氅。
棠溪昭抱膝蜷在火堆旁,额头抵着膝盖,唇角滑落一条几近透亮的银丝。
像只安静乖巧且馋嘴的小猫儿,但醒了又是张牙舞爪的小虎崽。
闻予濯幽邃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是这种久违的,难以言说的情愫,填满了方才因怅然而陷落的空缺。
洞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弥天紫雾不知何时散尽,徒留一层薄薄的夜色浸透冷寂的山谷。
左肩已然麻木到没有知觉,连带着左臂都无法行动自如。
闻予濯单臂支撑着起身,正欲将焰色大氅披回棠溪昭肩上。
余光忽瞥一点紫光,往棠溪昭的方向直射而去。
“铮——”
金属震荡声令棠溪昭霎时惊醒。
第一时间便望向闻予濯所躺的方向,却见他凝眉收回手臂。
棠溪昭这才转头看向声响之处——金匕将手臂粗细的小蛇钉在地上,通体紫鳞泛着微光。
“这……”
棠溪昭凑近了想仔细看看。
“别碰。”闻予濯伸手拦住她,“紫光怪异,还是小心为好。”
棠溪昭撇了撇嘴,在他面前晃晃戴着绝毒手套的双手。
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这蛇有点像那夜我和泱儿遇到的巨蟒,不知是鬼泣谷的蛇都长这般,还是单单这类蛇怪能发紫光……我想捉回去给琅骨先生瞧瞧。”
“我来就好。”
闻予濯大步上前,径直蹲下身,抽回金匕,割下一段衣角,将蛇尸包得严严实实。
夜风挟过一丝阴冷卷入洞窟。
“闻叔……”
棠溪昭忽然拽着他往后退。
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幽幽传来。
“嘶——”
“嘶嘶——”
一线又一线紫光游弋而来,从远处看去,好似发生了何等妖异景象。
棠溪昭见洞口被蛇群围得水泄不通,小声抱怨道,“早知如此,我就该备些雄黄粉。”
闻予濯将蛇尸放进她的药兜,听到此言,倒是轻笑出声。
“鬼泣谷地邪物怪,你怎知,这里头的蛇,会惧那雄黄?”
“不试试怎的知道这些怪物怕什么……”
棠溪昭往蛇群里丢了一根燃烧的枝丫,却仅仅避开,待火焰熄灭,蛇群复位。
“不怕火,却又不敢进来……难不成它们害怕的是这个洞窟?”
闻予濯心念一动,目光落向洞壁的紫色野花。
棠溪昭见他忽而采花,犹疑半刻还是说出了口。
“不如我抱你飞出去?”
闻予濯这会子不急着印证心中猜想。
只回眸含笑,“我这般重,阿昭抱得动?”
凭的这般笑?莫不是黑白无常投胎,专程勾人魂魄。
棠溪昭心口怦然,强装镇定道,“只要你别存心使坏就成。”
“哦?阿昭倒是说说,我何时存了坏心思?”
唯有这般老无赖还能无辜地明知故问。
棠溪昭抽了抽嘴角,“摄政王大人聪明绝顶,何必装傻充愣。”
“我自然还是比不得阿昭冰雪聪明……”
闻予濯缓步逼近,高阔壮硕的身子慢慢朝她压来。
棠溪昭下意识地往后挪动脚步,“你……你站好。”
“阿昭很怕我吗?”
已被逼得无路可退,脊背贴到了冰凉的石壁。
甭管心口如何疯狂擂鼓,还是要犟嘴回一句,“几时怕你了……”
谁知老无赖眉眼弯弯,笑意愈浓。
“那便最好。”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棠溪昭腰间探去——将方才采的野花塞进了她的药兜。
“砰!”
洞外巨响轰然,蛇群瞬间四散。
棠溪昭瞅准时机,迅速冲到洞口,逃离令她无端躁动的罪魁祸首。
不想,抬眼一瞧,几里开外,正是那夜险些夺她性命的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