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泣谷地域辽阔,难寻边界。
多番探查后选择了离竺城最近的入口。
唐怀翊唯恐自己入谷后,那狡黠如狐的夫人会暗中尾随,索性留守医营,寸步不离看守她。
待天光大亮,一行人整顿完毕,戴上面罩,策马入谷。
前锋士兵开道,暗卫持引路散在后。
董信护右,闻予濯守左,将棠溪昭牢牢护于当中。
而裘四一马当先,行于队伍最前方。
先前为棠溪晖研制的引路散,气味清冽,犹带竹泉之韵。
当初也是他在耳畔软磨硬泡,说什么“清竹漱泉,君子之趣”,缠着求着往里头添一缕清香。
左右不伤其遗味之能,裘四便依了他。
棠溪晖还颇有兴致地取了个雅名——“晖叩竹骨几许春”
而今只能寻着这缕清冽的“几许春”,盼着尽快见到熟悉的身影。
-
此前在鬼泣谷乃深更半夜,加之生死关头,棠溪昭无暇细观。
如今日光之下,方能看清其状貌——奇花异草竞生,硕大肥扁的粉叶迎风招展、晶莹花瓣剔透如琉璃、螺旋碎裂的冒烟树皮、还有七彩斑斓的藤蔓上结着墨玉果实。
众人觉得新奇,免不得一路上左顾右盼,此方天地,不似仙境不似幽冥,更不似人间。
裘四戴着手套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
然,行了半个时辰,狂风忽卷,暴雨如注。
分明是寻常之雨,谷中草木竟渐渐浸出一层浓郁的紫。
裘四见此番情景,蹙了蹙眉,急令人寻一处洞窟,暂避雨势。
雨水落在人肤马背,皆无异常。
想来,并非雨奇,而是地怪。
为防万一,裘四仍取出空囊,接满雨水以待回营细细研究。
-
这厢闻予濯正要掏出丝帕,却见棠溪昭已用一方墨蓝丝帕,潦草擦拭着脸庞和鬓间的雨珠。
“这帕子乃姚国云石纱所制,软似绵云,滑而不凉,你若是喜欢,等回了康都,我再为你……”
这丝帕是裘府祝寿时落在棠溪昭手里的,一来二去也不知怎的,反而时常揣在兜里。
当下被他发现,棠溪昭如被火燎,没等他说完便甩手掷帕。
“不喜欢,忘扔罢了。”
墨蓝丝帕掉在地上,董信见状,踌躇着是否要上前捡起。
谁知宽肩阔背的主子已先他一步,沉默地俯身拾起。
抖了抖沾染的泥尘,慢条斯理地将其叠好拢进袖中。
倘若廖准在场,见了这番场景,定会嘴角抽抽,直翻白眼。
董信不敢吱声,遑论假装瞎了眼的众士兵与暗卫。
裘四则神情淡淡地扫了一眼莫名怪异的俩人——棠溪昭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知在较什么劲儿。
摄政王倒是往常模样,平静得像方才未被“甩”过。
早年也曾听人戏言,闻家接了个“童养媳”在府里,千般宠爱万般娇惯。
如今看来,恰是反的。
分明是闻家送出一个知冷知热又会伺候人的受气包。
怎会不放心他呢?
裘四想起棠溪晖每每进谷前,总要托他多盯着点“闻老狐狸”,最好让他离妹妹远远的。
这段时日老狐狸为奴为仆,凡事大大小小,细致如发,体贴得令人称奇。
他倒是愈发不解,为何棠溪兄妹,对这低声下气的摄政王鲜有好脸色。
但凡唐侍郎有摄政王千万之一的柔情,也不至于和秦姑娘僵到这般地步。
棠溪昭不愿再沉溺心绪,索性摸出色泽鲜艳的糕点,凑到裘四跟前。
“琅骨先生可要尝尝,他们说这里头放了什么草,有御寒之效。”
抬眼瞧瞧棠溪昭清澈的眼眸,转而又看向无波无澜的闻予濯。
裘四这会子总算是品出来了。
“多谢阿昭姑娘。”
其实俩人都是善妒的主儿,一个浮在面皮,时刻可显。
一个人沉在骨血,面上无动于衷,其实早就波涛汹涌。
又因无法发作,就似内里中毒,越发要人命,噬人心。
嚎不出来的恨怨嗔痴,最是熬人,是不可解的致命怪病。
-
暴雨渐歇,棠溪昭按捺不住,她怕这场雨冲淡了引路散的气味。
裘四亦有此忧,加之鬼泣谷诡谲凶险,商议之后,众人淋着霏霏细雨再度启程。
行至半路,雨势骤停,树木花草之上的浓紫,彷如潮水般倏然褪去。
竟在刹那间,凭空漫出遮天盖地的紫雾。
只得纷纷下马,围作一圈,将棠溪昭和闻予濯围在中央。
“阿昭,再服一颗。”
棠溪昭尚在闭眼凝神辨听周遭,几乎下意识启唇,吞下他递来的避毒丸。
等她后知后觉睁眼,闻予濯正是一副唇角含笑的欠揍模样。
“有怪物!!”
人群中突起一声惊叫,紫雾中唰唰亮现无数点绿色幽芒,狼啸冲天而响,狼群霎时扑噬而来……
-
秦碧泱就不是个踏实的主儿,更耐不住和唐怀翊大眼瞪小眼消磨时间。
一会儿囔着要去看看娘亲,一会儿又说要去找太医们取药。
唐怀翊一一应允,只要他跟在身边,她去哪儿都成。
谁晓得古灵精怪的侍郎夫人,遇上不着调的廖太医,竟似相见恨晚,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甚欢。
待唐怀翊处理完都城事宜,再回到太医帐,只见秦碧泱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沁着泪花,而那不知死活不知羞耻的廖太医,正拍着桌案捧腹大笑。
恨不得运内力将他震飞,看他还能笑出几分。
“何事如此有趣?”
两人一见唐怀翊,顿时双双止笑,神情凝滞。
尤其是廖准,心中暗叫不好,可不敢惹这极负盛名的大醋罐。
在康都时,也只是偶有耳闻这礼部侍郎,十成十的醋精,旁的男子若是与其妻多言半句,必然被冷言冷语刺得骨脊生寒。
现下被抓个现行,廖准顿感额头滚汗,寒毛直立。
“与你何干?自忙你的去。”
秦碧泱还嫌他碍眼得很,平白扰了兴致。
“左右无事,不如说与我听听,也让我乐一乐……”
唐怀翊眼风含刀,将廖准从头到脚剐了一通,激得对方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这人,说与你听,也不会懂得其中乐趣,平白糟蹋了趣儿。”
“你的意思是,廖太医比我更懂你?”
此话一出,廖准更觉坐如针毡,生怕下一瞬,唐怀翊便要暴起将他斩而后快。
秦碧泱恨恨地撇过头,“全天下的人,谁都会懂我,唯有你,从不曾知我心中所想。”
不出所料,唐怀翊脸色铁青如罗刹,双手攥拳攥得指骨咔嚓响。
廖准生怕这铁铸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正欲起身找借口离开。
“敌袭!”
帐外一阵兵荒马乱,兵戈相接的嘈杂锐响。
唐怀翊眉心狠皱,正愁没处发泄。
“老实待着。”
甩下这句话,脚步一踏便掠出太医帐。
此时,细雪飞洒,寒风瑟瑟。
唐怀翊随手击飞身侧的黑衣人,抬眸望见人群中的红色傩面。
心下骤惊。
此前闻予濯等人遇袭之事,他自是知晓,而今这红傩面主动现身,不知又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那红色傩面也瞧见了他,几乎瞬时,双钩一摆,疾攻而来!
冷风更甚,雪粒狂舞。
二人过百招,唐怀翊虽击中对方胸腹,奈何护手双钩着实诡异,连着绞断了三把长剑,竟生生让他渐处下风。
属实难缠得很。
“小贼看招!”
秦碧泱趁机偷袭,红傩面反应极快,瞬时滑身躲开。
反倒把唐怀翊吓得心惊肉跳。
他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跑出来作甚!”
“我来……抓这臭东西!”
秦碧泱险些说出真心话。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帐内偷窥许久,眼看这红傩面越战越勇,她自是按捺不住。
“胡闹!回去!”
不容秦碧泱反驳,那红傩面再度攻上前来。
唐怀翊将秦碧泱拨到身后,只身上前迎战。
-
四周渐暗,棠溪昭在紫雾中独自穿行。
方才狼群冲散众人,她洒了些引路散,始终屏气凝神关注着周围的动作。
虽未有狼群袭击,但身处之地,格外寂静,虫鸟绝啼。
倏尔,一点紫光忽闪忽闪。
凝眸看去——正是那引路地府的黄泉使者!
心惊之余,正欲疾追而去。
谁知雾中突现一道硕大黑影,猛地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棠溪昭足尖急旋,后仰滑出半里开外。
待站定,抬眼看去,却是头生独角的山猪,肥壮如熊豹,目□□光,四爪覆满紫色鳞片。
棠溪昭抽出金鞭,腾挪闪避,与这山猪斗了数十个回合。
岂料这动静,竟引来几只碧眼狼。
正自周旋,那山猪从背后偷袭而至。
“阿昭,小心!”
熟悉的低醇嗓音与檀香氤氲的怀抱,同时将她圈绕。
闻予濯抱着她闪到一侧,不待两人目光相接,那山猪再度闷头撞来。
闪避不及,棠溪昭只觉背部一股推力。
随即身后一声闷哼。
回头只见闻予濯被山猪抵在树干,他手中金光乍现,山猪哀嚎,轰然倒地。
棠溪昭赶忙上前,“你怎么样……”不及检查全身,便已瞧见他左肩血肉模糊,竟是被树干生出的巨刺洞穿出一个大豁口。
闻予濯凝眉起身,硬生生从巨刺抽离,殷红血液流得更甚。
“无妨……小伤……”
眼瞅他气息已然紊乱,额面也滚着细汗,还要在这嘴硬。
棠溪昭气急,紧忙掏出一些止血的药粉,塞到他怀里。
而后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腾,紫雾之中只见金光怒啸一般噼啪作响。
不过片刻,绿芒寂灭。
闻予濯仍是方才单手抱着药瓶的模样。
棠溪昭收鞭归来,见他并未上药,神情愈发不爽,“怎的,摄政王嫌自己命长了?”
“那木刺似有毒素,我的右臂现下酸麻,难以动作。”
闻予濯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俊容之上仍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
棠溪昭不通医理,转念一想还是尽快与琅骨先生他们汇合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