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俩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再出声。
不是不想问,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缺席了彼此的人生太久,摸不透相隔的岁月,哪怕已经做足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仍然害怕从对方嘴里听到并不期待的答案。
宋平生被迫听了一会儿周围一圈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实在无心加入,又把重心放到眼前的人身上。
林原比他更加拘谨,这次再见,他和之前那个开朗热情的青年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拘谨的不安,从膝盖到脚尖都是并拢的,两只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偶尔有人来找他喝酒说话,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宋平生沉默地看着旁人敬他的酒,等到他们离开,才把桌上的一盘烧排骨转到林原跟前。
“车上没吃饭吧,这个菜没怎么动过,吃点吧。”
林原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顿了一下后像套标准答案一样说了声谢谢,夹起一块排骨尝了几口,又把筷子放了回去。
真是够礼貌呢,宋平生讽刺地想。
大概是觉得有来无回不太好,林原想了想,颇为官方地来了句,“这么长时间没见,都当上处长了,恭喜啊。”
宋平生瞥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林原被他这声搞得心里没底,想喝口茶水掩盖窘态,一低头看见了宋平生随意搭在桌上的手。
宋平生的手干净修长,虽然宽大的骨节依旧透着早年风霜的痕迹,但是圆润的指甲,整齐的袖口,和那枚精致的手表都充分表示主人已经“弃武从文”。
林原心里陡然一动,没来得及细想便脱口而出,“你…身边有人了?”
宋平生猛地扭脸看向他,目光炯炯的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好半天他才十分古怪地冷笑一声,“你很关心这个?”
他当然关心了,不过这句话林原没敢说出口,他感受到宋平生的不快,识趣地闭上嘴,并且决定接下来直到聚会结束,他都不要开口了。
林原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从火车站出来本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明天再开始找工作。谁想到偏偏那么巧,在车站口碰上了来接人的宁冉,又被他死活拽着来了今晚的聚会。
从宁冉的口中,他大略得知了采油厂的近况:辛村站被裁撤,大部分人都调回了市里,还有少数几个有出息的脱离了工人身份成了干部,比如宋平生…
听到宋平生,林原条件反射的精神一振,还想再问更多,然而宁冉这个话唠显然是只顾自己说的痛快,根本不在意听众的想法,没等林原开口又继续下一个话题了。好不容易等到他中场休息,林原才捞着问一句,“那今晚上聚会,他…平生也去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的心情变得五味杂陈:紧张,抗拒,但又抗拒的不够彻底,同时夹着点隐隐的期待。
再然后,林原看到了阔别已久的那个人。
他不是傻子,从一进屋他能感受到宋平生粘在他身上的目光,但他却不敢毫无芥蒂地回视,因为他没有这个底气。
此去经年,宋平生身上早已不见莽撞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疏离。
宋平生变成了宋处长。
反观他自己,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旧情人,他似乎都不太够格。
他们就这样索然无味地僵持了许久,总算熬到一帮人散场。宁冉喝的站都站不稳,依然不忘好兄弟的职责,大着舌头问林原今晚在哪住。
林原差点被他一个酒嗝熏翻了,捏着鼻子扶他到椅子上坐下,说自己在附近随便找个招待所就行。
“不不不,你住…住什么招待所,”宁冉手一挥,险些扇到自己的脸,“你听,听我的,住宋平生家,他家我们都去过,可…可好了,比招待所都强…”
林原听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通,巴不得他赶紧闭嘴,刚想随便应付这个醉鬼两句,宋平生把一帮人送上车回来了,碰巧听见了宁冉的话。
“就住我那吧,”他说的很平静,“这么晚也不好再找地方了。”
林原的心漏跳了一拍,可嘴上还是违心地说了句,“不了,不太方便。”
“方便的,”宋平生说完这句停了停,像是终于舍得回答林原之前的问题,“我现在一个人住。”
从饭店出来,两个人的心情都不算太平。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此时此刻就在身边,而且马上还要共处一室,就像他们还未分开时那样…宋平生手在兜里紧紧攥着钥匙,努力让步调像平时一样自然。
等他走向自行车的时候,林原分明愣了一下,“这车…你还留着呢?”
“嗯,”宋平生开了锁,往车后座一拴,“我看到你留的字了。”
当年往车铃铛里塞的那张纸条,纯属是林原一时兴起,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总想着留点什么东西,算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
宋平生拨了拨自行车的铃铛,听见它非常清脆地响了两声——原先的那个铃在一年前被他换掉了,现在这个是新的。
“你说过把它给我的,”宋平生说着看了看林原,“还是你现在要把它要回去?”
林原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有些无奈。
“不用,你骑着吧。”
宋平生走在路上,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懊恼。
他今天晚上很不对劲,跟喝了假酒一样,说的话句句都像被惯坏的小孩儿在撒娇。这并非他的本意,他也想体面一些,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将所有的思念和脆弱包好,对外只展示他想让人看到的一面。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林原,他的语言系统便不受控制的迅速退化,唯有用撒泼打滚的方式留下身边的人。
他越想越郁闷,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林原开了口,“那什么…”
宋平生迅速精神回正,等他的下文。
“今天麻烦你了,”林原慢吞吞地说,“等我明天找到住的地方就搬出去…”
宋平生:“…”
他刚搭建好的一点幻想被这一句话全部击倒,他强压心里的怒气,咽下了那句“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冷冰冰回了句,“可以,随便你。”
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曾经不分彼此的人,如今竟也你推我拒地客气起来。
到家之后,宋平生帮林原把行李拎了上去,又去里屋铺床。
趁这个机会,林原在客厅四处看了看,宋平生的屋子很宽敞,收拾的也很利索,只不过这种利索只是表面上的——林原把手往电视柜后面一摸,蹭了一手灰。
他平常应该很忙,林原想,明天帮他打扫完再走吧。
正想着,宋平生从里面出来了,“床单铺好了,你去看看吧。”
林原道了声谢,跟着他往里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自动想往看上去更像是杂物室的那间去,随后就听见宋平生来了句,“不是那个屋。”
“你睡我的床,”他进一步解释,“我睡书房。”
林原看了眼那间所谓的书房,其实只是地上堆了几个垒满书的矮架子而已,此外还有一张看起来宽度不足一米的行军床,想容纳宋平生那样的身板估计有些困难。
他一个“不”字刚说出口,宋平生又先他一步,语气有点生硬,“你不是明天要走吗,反正就一个晚上,睡我那张还能舒服点。”
这句话多少带点死鸭子嘴硬的意思,林原听着听着暗自笑了。
他总觉得这么多年过去,宋平生会“内外兼修”,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外壳,内里还是那个一赌气就闹别扭的小孩儿性格。
但再一想又有些心酸,说白了,他对自己还是带着怨气的。
林原没再推辞,简单收拾了一下,脱掉外衣上了床。
新铺的床单透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助眠的功效,林原本以为一天之内遇见这么多“惊喜”自己铁定会失眠,但却很神奇的在脑袋沾上枕头后没几秒就见了周公。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了,他先把房间里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和剩下的行李一起,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又轻轻巧巧地出了门,在附近逛了一圈,再回来他怀里多了几包香脆的油饼和热乎乎的豆浆。
一进门,正碰上宋平生从房间出来。
“起来了,”林原朝他笑笑,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赶紧吃饭吧,吃完你不是还得上班去。”
这套房子建成两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在这过过夜,更别说一睁眼就有早饭,宋平生站在卧室门口,花了几秒钟试图消化眼前的一切。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来坐吧,”林原见他不动,还相当绅士的替他拉开凳子,“豆浆凉了不好喝了…我买了挺多的,应该够你吃了。”
宋平生做梦似的走过去,直到第一口热乎乎的豆浆灌进嗓子眼,他还在出神。
“你平常都不吃这些吧,”林原嘴里叼着一个,给他递了个油饼,“这个,你家北边那条街,东数第二个摊子买的,我看过了,就她家油用的干净,你要是爱吃以后就上那儿买。”
宋平生嗯了一声,其实压根不知道林原在说什么,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林原的手。
他一个激灵,到手的油饼差点掉了。
时隔多年的悸动穿越红尘,透过无数根神经末梢把宋平生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你家里人…”宋平生突然开口,“都还好吗?”
林原被他问懵了,搞不懂为什么话题来了个急转弯,但还是回答道,“都挺好的,小海前两年结婚了,小雪还没有,我这次出来,让她去她二哥家住了。”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宋平生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又鼓足勇气问,“那你爱人…”
“爱人?”林原疑惑皱眉,“什么爱人?”
宋平生心头一动,冲口而出,“我亲眼看到你…”说了一半貌似意识到背后偷窥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戛然住了嘴。
林原等了他片刻,接着好像明白了宋平生的意思,他惨淡地笑笑,“我没结婚,回老家之后…嗯,这些年都是一个人。”
早些年确实有热心的街坊四邻给他介绍过对象,但统统被林原以不合适回绝掉了。其实如果没有宋平生,他或许真的会跟其中一个姑娘结婚,过着循规蹈矩的人生。只是他曾拥有过的这片巫山云,太大,太重,遮住了林原全部的视野,让他再也无法欣赏其他的云彩。
“吃吧,”林原把白糖罐往宋平生那边推了推,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吃完我来收拾,别耽误你上班。”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宋平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