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女婿这事算是黄了,三把手再心有不甘也没办法,毕竟这一次“敌在内部”,大小姐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
好在宋平生能力是有的,把最初那几个老油条解决之后,他在生产管理处的工作初步走上了正轨。三把手一看,这一趟也不算白忙活,好歹给自己找了个得力下属,索性让宋平生接着干了下去。
巧的是,这位三把手和孙万乾还有点交情。书记前年做手术动了刀子,身体不太好,采油厂重组后便提前办了退休一直在家养着,过上了种花养鸟的标准老大爷式生活。宋平生虽然远离了一线岗,但也一直和书记保持着联系,经常拎着东西去家里看他。
孙万乾这些年一直没再搬过家,那栋二层的小楼房,宋平生走了无数次,感觉比他那个冷冰冰的家还要亲切几分。
“平生来了,来来快进来,看看我新写的字儿…”孙万乾见他过来挺高兴,“哎哟,上次不都说了你来就来别带东西,现在什么季节,上哪儿买的草莓…”
“这是给我婶儿买的,”宋平生淡定地避开书记伸过来的手,“医生说您血糖偏高,少吃这些含糖高的水果。”
孙万乾也不生气,搓着手讪讪地笑着,他本来性子就温和,做了手术之后大概是把医生说的“保持心情愉悦”刻进心里了,见谁都是乐呵呵的,简直是把笑口常开四个字焊在脸上。
宋平生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进了厨房,先把草莓放进冰箱,又洗了一盘小西红柿送了出去,“这个不甜,您吃它没问题。”
孙万乾没接他的话,反而拉着宋平生坐下,“我听他们说,你最近跟老陈…陈局走的近,怎么样,他终于舍得给他那宝贝闺女招驸马了?”
宋平生有些无奈,自从他坐稳位置以来,已经听到太多人明里暗里或羡慕或讨好的话术,更有甚者,想通过他走关系求三把手办事的…宋平生用尽毕生素养,才忍住没把那人和他带来的东西一起丢出门去。
“您怎么也跟着他们起哄…”宋平生叹了口气,“那都是瞎说的,您少听这些。”
孙万乾笑了笑,“小敏是个好孩子,小姑娘人很有个性,就是…”
“就是我配不上她,”宋平生替他把话说了,“我们也不合适。”
孙万乾岂会不知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一时无言,又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这几年…和林原还有联系吗?”
宋平生摇摇头。
孙万乾若有似无地叹了声气,过了好久道,“是我耽误你们了。”
宋平生倒没有多么低落,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话题,反而半开玩笑来了句,“您现在思想这么开放呢,”说罢顿了顿,又收起笑容正色道,“您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林原刚走那会儿,宋平生确有一段时间失控似的对所有人都抱着无比敌视的态度,觉得全世界都在变着法儿的跟他作对,每天的状态除了愤怒就是委屈,在两者之间无缝转换。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逐渐找回理智,也看清了,他们分手这事,说白了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再来一次,结局也不会更好。
孙万乾往后仰了仰,颇为感慨地吐了口气。
“其实都不要紧,活到这个岁数,经历过生死,才知道这些事没所谓的…什么男的女的,能好好活着,把每一天过踏实咯才是最重要的…害,你看我说的都什么话,”孙万乾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消极思想别把你们年轻人都带坏了。”
孙万乾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样的心境宋平生着实经历过,就在他认定林原已经结婚的时候,说不上万念俱灰,也好不到哪去了,彷佛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失去了价值,大学上或不上,一个月挣一百还是一千都没意义了。有段时间,宋平生甚至想退学去南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免得天天在这里触景生情。
但最终他还是没走成。
抛开一切,宋平生心里终归存了那么一点侥幸,万一林原还会回来呢。
尽管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极低,但现实就是这样,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是凭着一股微乎其微的信念活着,吊着一口气。
靠着这股劲儿,宋平生读完了大学,又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想活出个样子来,不光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林原。
宋平生从书记家出来,直接去了办公室,等把手头工作处理好,已经是下午了。他待会儿还要去接一个外省来的专家团队,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叫上司机去了火车站。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从车站出来的人尤其多,一波接着一波下饺子似的,所有人都在推着搡着往外挤,要不是他个头高,险些要被挤倒。
就在一片混乱中,他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宋平生的心脏抽了一下,下意识寻着那个身影去追,可也就两秒钟的工夫,眼前的人就换了一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是错觉么,这怎么可能呢?
宋平生一边否定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一边又忍不住去找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劳驾问一下,刚才那辆车是从哪儿过来的?”
戴帽子的男人正在维持秩序,心不在焉地回答,“东北来的,昨晚上发的车…哎!后面那个别插队,挤什么…”
耳边的吵闹声逐渐被隔离开,像是头上裹了层纱布,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的落了地。
接下来连等待都变得神不守舍,宋平生努力回想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定格般将它描摹,放大,再从记忆里调出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那个人…两个身影一点点交叠,重合,最后彻底融为一体。
宋平生把专家团送去了招待所,又赶到一家小饭店门口,今天晚上他在这有场聚会,过去辛村站的工人,现在还留在益城的,常常隔几个月就约着聚一次,这地儿都快成他们的固定碰头场所了。
不过这一次宋平生准备点个卯就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他来的算晚的,包厢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了,宋平生挨个打了声招呼,把拿过来的酒放好,又挑了个靠门近的位置,准备一会儿开溜方便。
他们这一群人在一起也没什么规矩,不必等所有人到齐,通常是来的差不多了就吆喝着上菜喝酒,聚会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唠家常,吹牛逼,最后喝到至少一半人烂醉如泥再拍手散伙。
宋平生扫视了一圈,聚会的组织者还没来,应该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组织者不是别人,正是宁冉同志,当年采油厂重组,他因为有一技之长,没有继续当采油工,而是去了车队,和曾经贾四一样,天天开着拖拉机去车站拉人。
宋平生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他准备喝完手里这杯,就出去把帐结了走人。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宁冉喜气洋洋站在门口,“哥儿几个,猜我今天把谁带来了?”
他这几年发福了不少,一脸红润杵在那,活像个门神。
可惜屋子里没几个捧他的哏,有人喝的醉醺醺抬起头,“你有屁快放,来晚了还那么多话,没事儿就赶紧滚过来一块儿喝。”
宁冉懒得搭理这帮醉鬼,从边上黑暗里拉过一个人,“今儿去火车站,捡了个大宝贝回来!”
宋平生闻声抬头,看着来人的脸,手里的公文包一不留神掉在地上砸到了脚,挺疼。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是什么感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林原很明显也注意到了宋平生,但他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便很快移开了。
这一下又让宋平生的心情从山尖跌到了谷底,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攥着桌布的手几乎出血。
你为什么不看我…难道你真的把我忘了,难道你这几年就从来没想起过我?
宋平生眼也不眨地盯着林原,看他带着些许局促在一片惊讶声中和一众人拥抱握手,当年他走的决绝,他们的关系又未被大多数人知晓,所以这会儿大家除了感叹于他的突然归来,并没有提起其他。
林原身上的衣服似乎是非常旧了,外套的袖口有很明显的磨白,弯腰的时候,里面露出的毛衣还有些脱线,宋平生甚至注意到他的皮鞋后跟有一条细小的裂缝…
他凭借这几年混迹官场赚来的看人识物的本事,差不多可以一眼断定,林原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所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边宁冉还在拉着人喋喋不休,“你说说你,当年是真不够意思,一声不吭就走了,咱们这没一个知道副队长去哪儿了,数平生和你俩关系最好,连他都不知道…哎哎宋处长,我说你行不行啊,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得我去接…”
宋平生猛然被提到,从回忆的泥沼里爬起来,面对这样打趣似的指责,竟想不到可以招架的话。
“不怪他,是我…没告诉他,”林原开了口,目光却始终没看向宋平生,“不瞒大家,我这次来回来也是找点事干,老家那里活儿没有这边好找。”
“回来就行,” 有人附和他,“想找活儿还不容易,咱们宋处长出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林原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方才宁冉说的时候他没留意,这会儿他才对宋处长三个字有所反应。
宋平生倒是不为所动,表情严峻的像刚吃了三坨坚冰,抿着嘴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对对对,你有什么要求就跟宋处长说,”宁冉不容分说拽着林原到宋平生旁边的座位上,按着他坐下,“平生现在可是咱们这帮人里面最出息的了,就你俩这关系,没啥办不到的。”
尽管宁冉这一系列大脑缺失的话让宋平生很想随便找块抹布把他的嘴堵上,但鉴于他最后这个动作,宋平生还是选择了原谅。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实际却强行压住心中的躁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旁边的一举一动。
这样诡异的气氛持续良久,终于还是林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先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般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好久不见。”
宋平生握着杯子的手陡然捏紧,过了几秒才慢慢放松。
“嗯,”他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