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名为“不问”的神界之内,赤重命睁开眼,红色的微光迸发。一旁的黑水立刻直起身子,问道:“看到什么了?”
赤重命先是用指尖抚摸额间,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去,淡淡道:“一如往常。”
黑水更疑惑了,他掐着腰左右徘徊,脖子处的白色带子更是一冲而上,胡乱在天上飘着。他忍不住又问:“难道是……阿榣?”黑水问完又呸了两下,嘟囔着什么,然后又消停会儿了。
“不问”中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土地是黑黢黢的,天空是白茫茫的。唯一流动的溪水咕咕的水声不绝,却是极其透明的,百无聊赖中被黑水用手指翻搅着。
赤重命:“我又感受到了他。”
黑水冷不丁被吓一跳,擦干净手,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躲在我这的理由?先别说你‘父神’早已化成黄岩白土,就说凭你的能力也不能像猫见鼠一般四处藏匿吧?”他摸着下巴,“更何况还有我呢,好歹我是神,被万人供奉的神呐!还打不过他一个堕落的小小日神!”
“小小日神?”
赤重命看过去,浑身金光刹那间全部消失。黑水震惊指着他:“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沈奚年瞪回去,“我也想知道。”他看向赤重命,挑眉道,“你俩在这说谁坏话呢。”
“当然不是你的。”黑水插一脚,抱着手臂表情不善,“真是小看你了,竟然能进我的结界。”
结界这东西,是由神的力量开辟的新空间,它与外界相隔,凡人可进,但至于能容纳几人,还是要看神。而善无常的结界,最多容纳百人,十分惨淡。
沈奚年不理他也不看他,直勾勾盯着赤重命,“您不是说不算我姻缘吗,怎么,等过段时间大婚您要来送祝福吗?”
黑水凑近:“啊?谁要成婚?”
“如果你愿意,我会去的。”
沈奚年背在身后的手指不断收紧,阴阳怪气地笑:“好啊好啊,多谢仙君啦!”他向着着一脸看戏的黑水,“还不快点送我出去!”
黑水:“……”
赤重命单手一挥,沈奚年的身影瞬间消失,他听见黑水叹息声,顿了顿,说道:“再替我帮个忙吧。”
黑水侧耳听完,眼珠瞬间更白了,死气涌出,有些恨铁不成钢:“真不懂他有什么好!”
赤重命身子歪了些,之前消耗太大精力,如今已经十分倦怠,只说:“你之前说的事我答应了。”黑水脸色更是古怪,他欲言又休,最后看着他吐出两字,“有病。”然后气咻咻地消失了。
这一边的沈奚年站在街角,他原是想去找金发老头的,谁知道红光一闪两神出现在他面前。他回想当时的场景,听到了“日神”两字,联想到之前流传的故事。
传闻日神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神,降临之日,人间正值洪涝之害。彼时天光大赏,雨水蒸发,圆日高悬,百姓就此奉为“日神”。而日神殒身天地之间,其子炎曦继任其德,成为现任“日神”。而后的事情便是金乌暴走、阿榣成神的事了。
口口相传的东西未免有些偏颇,沈奚年也就了解过大概,是从赤重命嘴里问出来些前尘旧事一起拼凑出来的罢了。
沈奚年买了很多东西回去,路过一家糕点店,里面飘出淡淡的香味。由于传染病,街道许多家店铺都关门了,街上也就寥寥几人。
沈奚年摆好东西,火光细燃,纸钱的白烟弥漫。他念叨着:“我可能又要结婚了,对不起啊。”他盯着糕点,寻了个好点的姿势继续道,“很贵的这个,我刚才偷吃了一块,很甜。”约摸片刻,他掏出来一张手绢,笑了笑也扔进火堆里了,“你说要嫁给我,可惜你已经成了鬼,我也做不得阎王爷的主把你拉回来。所以你也就不要在意了,就请你原谅我吧。这是惩罚,对我来说,我也只是神的子民,神谕下的棋子罢了。但……真的值得吗?”
心甘情愿地皈依神明,无私地顺从,贪婪地索取,迷惘地探寻,然后呢?人还是太脆弱了,思考的太多,神也会流泪吧。
还是说……会发笑呢?
阿榣轻笑两声,绿色瞳孔来回转,说出两两神都震惊的言论:“所以呢?你觉得人类为什么会有传染病?是天做的,它在看!它在逼迫神,它在逼迫我!”
黑水难得哑口无言,赤重命叹气,他道:“阿榣,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逼迫神。”说罢,他环顾四周,“后面那是阿簪?”
阿簪身形小巧,眼神略有些空洞地坐在阿榣身后,听到有人唤她,眼珠微动。
阿榣警惕看着他,刚才被强行破结界她已经损失大半,如今断不能与之抗衡。
赤重命顿了一下:“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你,传染病的源头是否在林子里。”
黑水颇为惊讶看过去,又恍然:“原来如此,猪原本是家养,按道理也不能得病。前几个月听说有几人闯入山林找药材,惊扰了林中生物,跑了几只出来。”他摇摇扇子,啧了两下,“看来是你看管不当啊。”
阿榣被指责有些恼怒,她眼睛幽幽散发绿光,看上去倒是有些渗人。
“我不是万能的。”阿榣笑的凄惨,她脖子处的藤蔓仿佛在发紧。
黑水有些头疼地劝道:“没有你,他们都会死的。”他捣鼓着赤重命去说些什么,半天锯不开闷葫芦只好作罢,转而语重心长说,“山鬼,你若是怕什么,直接说出来。”
阿榣身后跟着阿簪,两人齐齐看来,颇有些相似的眼神与神态,带着淡淡的忧伤与坚决。
赤重命拉住黑水,道:“阿簪的命数已尽,她只是你一只傀儡替身罢了,她不是你,代替不了你。”说罢又看向周围被风吹得发抖的花草树木,“也救不了这座山。”
阿榣不说话了,肩膀缓慢下垂,看上去十分疲惫,“我知道了。”
她眼睛瞥向阿簪,呢喃着:“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