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下的很大。
漆黑的天幕被漫天飞絮填满，初雪践着深夜的寒意如约而至，砸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悄无声息地覆了一层薄白。
林在安只身一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绒白的雪花落满肩头，冰凉的触感钻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只仰头望着簌簌飘落的雪片，心底泛起钝重到窒息的疼。
她宁愿自己的心跳被冻住，痛苦或许就会少一些。
穆予歌费尽心力借来的那阵东风太盛，干柴燃起铺天的烈火，谁曾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身边没了穆予歌温热的气息相裹，寒意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一点点啃噬着她的体温。片刻前，方瓷在办公室里同她说的字字句句，深深扎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热搜，什么意思？”方瓷声音低沉，脸上覆着一层看不出喜怒的冷寂，唯有眼底翻涌的暗潮，泄露出压抑的怒意。
方瓷的办公室有些阴凉，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硬是连空调都没有开，整个屋内的气压压抑到极致。
林在安平静道：“方总，我不觉得热搜有什么问题。”
“昨天是二搭的热搜，今晚是接下班的热搜，你觉得没问题，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方瓷气得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上，“林在安，我是不是平时对你太纵容，让你忘了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艺人？”
林在安微怔，她从未料到方瓷会动这么大的火气，更不懂这怒火的根源。她与穆予歌的合作合约尚在履行，后续二搭固然需要热度造势，这样的热搜精准贴合宣传需求，本该是正中下怀才对。
“方总，您冷静一点。热搜确实是穆老师团队安排的，但是我和她一致认为……”
“一致认为？”方瓷立即反问道，“穆予歌签你了？你清楚自己是星传的艺人吗？你圈内的一切事务都该由星传的团队负责！”
林在安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解，尽量保持着冷静：“方总，我不想和您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您对热搜究竟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好了。”
“好，那我就直说。”方瓷咬住后槽牙，顿了顿，像是在调整气息，“这两个热搜，同公司对你的发展规划来说，是完全相背的。”
完，全，相，背。
四个字，砸得林在安一头雾水，她抬眸看向方瓷，眼底写满困惑。
方瓷瞥了她一眼，冷声继续道：“公司不打算让你和穆予歌二次合作。”
“什么？！”林在安顿时睁大了双眼，差点拍桌子站起来。
“穆予歌确实是帮《晚景》拉到投资了，可综合多方面考量，经由公司内部会议决定，否决你和穆予歌的二搭方案。”
“不过《晚景》这部剧，你依旧得演。”说话音落，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崭新的合同，轻轻推到林在安面前，“基本上都谈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看着白花花的纸面，林在安一头雾水地翻开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合同上的文字。
随着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指尖骤然攥紧，合同被捏得皱皱巴巴。林在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声音不受控制地颤起来：“主演林在安……祁辛……？”
方瓷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在公司刚签下的一批艺人里，祁辛是实力最突出的那一个。”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方瓷……”林在安难以置信地摇起头，“你明明知道，穆予歌有多在意这个项目。是她努力截断这个资源，也是她一手拉来所有的投资，可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紧咬住下唇，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无力感像潮水般从心脏深处涌出来，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脉。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攥紧那份合同，在掌心狠狠揉烂、撕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方瓷看着她近乎失控的做法，并不觉意外，淡淡道：“你想撕掉多少张都可以，我都会为你准备好全新的一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放声质问的那一刻，林在安的眼角不自觉地落下一滴热泪。
“我本以为这种事情不需要我和你说清道明，可现在看来，你满脑子只装着毫不相关的东西。”方瓷轻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合同，没推至林在安跟前，只静静地在桌面上摆着。
“你是演员，如果想要得到长久发展，就不能够和某一个人深度绑定。光靠这些cp粉，你的路能走多远？”方瓷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在安微微抽动的唇角，“我不在乎你和穆予歌的关系，但请你分清楚你的感情和事业。”
百叶窗正泄露着丝丝惨淡的月光，方瓷走到窗边，将百叶窗升起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寒风裹着细碎的冷意灌进来，她默默抽出一支香烟，夹在指间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暗夜里明灭，一缕白烟飘向窗外。
林在安的目光落在那缕飘向窗外的烟雾上，玻璃外是川流不息的车道，可那些车都不会为林在安停留。
除了穆予歌的。
感情和事业，她从未混淆。
她混淆的，只是良心和利益罢了。
眼前的一切，荒谬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林在安压抑着怒意，指尖用力到颤抖，“穆老师是你的朋友，你不仅利用她还过河拆桥，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呵。”方瓷发出一声短促的嘲讽，语气像是含了两块冰块，“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个商人，在利益面前，其他的不值一提。”
商人重利轻别离，为了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她可以舍弃其他一切无所谓的关系。
“在商人面前，友情很重要吗？不能带来利益的，更是不配叫朋友。”
“穆予歌是星传的股东，为星传付出是理所应当，拉来投资这件事，我会好好感谢她。不过……”方瓷垂眸，静静地吐出一口烟雾，嗓音低沉：“相比于二搭，在市场有限的情况下，减少成本奶新人是当下更好的选择。”
林在安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车流，心底一片寒凉。半晌，她却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耗的时间太久，一根香烟燃尽，方瓷的耐心也快被消磨完了，她蹙起眉说：“穆予歌有多‘贵’你是知道的，星传刚上市，每一步都走得很困难，我现在能在这里跟你关上门好好谈，已经给足了你尊重。”
“不用谈了，方总，这份合同……”
不等林在安把话说完，方瓷便落下了最后通牒，眼神冷厉如刀，直直扎进林在安的眼底，言语锋利得似是能割破血肉：“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签下这份合同，安心拍戏。”
“要么，雪藏。”
窗外，竟在此刻落了雪。
答应好的一场初雪，却始终还是没能和她一起看到。
林在安紧紧攥起手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刻下一道道鲜明的红痕，疼痛是真的，天不遂人愿事在人为，也是真的。
林在安蓦地笑了笑，“你可以不顾及她的感受，但我做不到。”
方瓷摆了摆手，“别急着下定论，我劝你别把爱情想得多么伟大，更别想着逞英雄。说不定穆予歌那边……现在已经把你踹下马了。”
林在安怔愣了一瞬，太阳穴警觉得跳动了两下，“你做了什么？”
“应该是你和穆予歌都做了什么。”方瓷似笑非笑地关上窗户，“如果你和穆予歌的恋情曝光，你猜她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保住自己的演艺生涯？”
说着，她点开热搜的界面，【穆予歌林在安恋情】已经冲上了总榜第一，眼底带着胜券在握的玩味，她补充道：“才刚刚开始发酵。”
“你……又会怎么选择？是成全她的演艺事业，还是满足个人情感？”
“你要清楚，恋情一旦坐实，对穆予歌的影响可是无法估量的。这一次，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茫茫大雪将城市裹进一片苍茫里，冷意穿透玻璃，渗进每一个角落，像极了林在安此刻，摇摇欲坠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