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姐,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显示,患者身体里的癌细胞已经出现了进一步远处扩散的情况。我们给出的建议是……启动化疗。”
指尖深深嵌进手心里,穆予歌面不改色地将所有情绪压下去,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知道了。”
走出主治医生办公室,她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正午的阳光上好,在白花花一片的医院里,显得要多出几分人情味。
她默不作声地抵在墙面上,回想着这些年带着穆砚修几经辗转,这场癌症就像藤蔓一般,裹挟着其中的生物,悄悄地生,悄悄地长,又悄悄地枯萎和死去。
“予歌。”陆杳的声音带着焦灼,脚步匆匆地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啊?老爷子醒了,想见你。”
穆予歌回过神,僵硬的神情放松下来,瞥见陆杳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轻声道:“这边我陪着他就好,你吃完午饭就先回酒店休息吧。”
陆杳蹙了蹙眉,她了解穆予歌的脾性,只好应下来:“那……我下午早点过来。”
穆予歌点了点头,“好。”
走回病房,穆砚修正虚眯着眼睛休息着,阳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的褶皱更明显,短短几天面颊又凹陷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穆砚修缓缓睁开眼睛,“来了?”
“嗯,喝点水吧,嗓子都哑了。”穆予歌快步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放一放再喝。”
“唉,我不渴。”穆砚修撑着身子坐起来,用力时,手臂都微微颤抖。
穆予歌当作没听见,端着水放到床头柜上,又拆出根吸管放进去,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知道穆砚修不渴,但她希望是因为他渴。
难道指望她接受,穆砚修嗓音嘶哑是因为肿瘤压迫喉返神经吗?
固执的脾气忽然上来,叫嚣着她不接受。
她望着桌上的那杯水,转而问道:“中午想吃什么?医院的营养餐吃够了吧?”
穆砚修指尖抬了抬,“不想吃。”随后又说:“喝点粥吧,我想喝甜的。”
穆予歌这才微微笑了笑,拿起手机订餐。穆砚修一直盯着她,在她抬眸时,目光正好撞上。
穆予歌下意识地将眼神躲开,又落在那杯水上,带着若有似无地一声叹息:“水不烫了,快喝吧。”
穆砚修垂下眼睫,侧过头吸了两口。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却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忍着嗓子里的血腥味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你见过医生了?有话想说?”
穆予歌蜷起指尖抵在眉心,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来,故作松弛地走到窗边,给那盆枯树浇起水。
水壶裂了个小口,水洒了她满手,她下意识地往裤子上蹭,又立马将手撤回来,心不在焉地扯出几张纸巾,反复地来回擦着手背。
“医生说……要化疗……”手背被擦红了,她应当是第一次慌了神,眼底都泛起水光。
“呵。”穆砚修却轻轻笑了一声,从容地开口:“原来是要化疗,看你那副表情,我还以为——”
闻言,穆予歌严肃打断他:“不要乱讲。”
穆砚修果真不讲了,四下又安静下来。阳光正在往一边倾斜,杯子里的水彻底凉了。午餐送到了门口,穆予歌默默地拆开,又一次等待放凉。
“予歌。”穆砚修微笑着喊她,示意她坐近些,“你坐过来,不然讲话费力气。”
穆予歌依言在床边坐下,本想握一握穆砚修的手,可目光落在满是青紫针孔的手背上时,动作便滞住了。
“肿了,很难看吧?”穆砚修动了动手指,故作轻松地玩起玩笑。
穆予歌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下一秒将温热的掌心覆上去,“好凉,我帮你焐一焐吧。”
穆砚修垂下眸子,声音低下来,像是顿然失了力气:“你见过化疗的人吗?”
穆予歌紧抿着唇,点点头。
“我不想变成那样。”穆砚修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颤着重复:“予歌,爷爷不想变成那样。”
枯叶上的水滴落下来,滴在干涸的泥土里,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穆予歌低下头的刹那,肩膀忍不住地轻颤起来,泪珠无声地落在床单上,开口时已然哑了声:“可我……想你好起来……”
“好孩子……”穆砚修湿了眼眶,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轻拂过穆予歌眼角的泪,安慰道:“人总有生老病死的,更何况老爷子我已经八十三了,这辈子活得够久的了,我……没什么遗憾的。”
穆予歌含泪拼命地摇头,八十三又如何?应当长命百岁才对。短短十七个年头,但她能做到的补偿太多。
“穆予歌,你是爷爷的骄傲……”
说完,穆砚修便哭了,和爱人离婚时他没哭,儿女意外去世时他也没哭,因为他得在穆予歌面前坚强,他也确实坚强了一辈子。可如今,他在他的骄傲面前,泣不成声。
“爷爷。”穆予歌抽泣着,连咽下去的都是眼泪的咸味,“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次……”
“予歌。”穆砚修打断她,轻摇着头拒绝,“我累了,再经不起折腾。趁剩下的日子,你……带我回家吧。”
穆予歌愣住了,嘴巴微张着念道:“回家?”
穆砚修覆上她的手,颔首道:“回家。我想回沪城,想去住你买在外滩的房子,也想尝尝你总跟我炫耀的安安做的饭……”
“喝粥吧,不烫了。”穆予歌移开目光,转过身去将眼泪抹掉,若无其事地支起小桌板,将粥端过来。
“好,我自己来。”穆砚修接过勺子,小口喝着,余光落在穆予歌的身上,不知不觉喝下了大半碗。
等穆砚修吃完饭,穆予歌把小桌板收起来,扶穆砚修躺下,她喊来护工照看,又拿起碗勺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像铺了一层霜,她握着冰冷的瓷碗,径直走向VIP病房隔壁的小厨房。
拧开水龙头,只听冷水哗哗地流着,穆予歌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穆砚修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她会想方设方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地将他留住。
可是……如若化疗带来的只是痛苦,她宁愿穆砚修安乐地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穆予歌猛地回过神,胡乱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气息,才接起电话。
“予歌,告诉你个好消息!”陆杳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源康的李总、盛泉的夏总同意见面了,他们还会带几个合伙人过来,约在明天中午十一点菩提苑。”
挂了电话,她立刻拨通了另一串号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利落:“艾离,明天的局,需要你过来撑场面。”
艾离是圈内资历深厚的经纪人,人脉广阔,手腕利落,也是这次牵线的关键人物。
她没有多问,只淡淡道:“时间地址发我。”
…………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这句诗像魔咒,缠了她整整三天。一连三场酒局,推杯换盏间尽是虚与委蛇,觥筹交错里藏着明枪暗箭。
最后一场酒局结束,等送走那些资方,她几乎是即刻冲进了洗手间。冰冷的瓷砖抵着膝盖,她扶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催吐,她只明白,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有半秒的恍神,更不能……睡过去。
踉跄着重新走出来,艾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皱眉道:“你这是何苦?拿命换投资?”
“在这个圈子里,玩的不就是命吗?”穆予歌虚弱地笑了笑,脚步虚浮地走进车里,对司机讲:“老样子,开回医院,你就下车。”
和前几天一样,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司机离开后,她独自一人待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坐着。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掏出随身携带的薄荷糖,一颗接一颗地嚼着,试图驱散口中的酒气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直到身上的酒气散得差不多,只剩下淡淡的薄荷味,她才扶着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病房。
进来时,穆砚修正睡着,呼吸均匀。
穆予歌同陆杳对视了一眼,放轻脚步,在陪护的沙发床上坐下,脊背抵着冰冷的靠背,腰间的痛感阵阵袭来,她下意识地皱眉扶住后腰。
“腰疼又犯了?”陆杳心疼得眼泪直打转。
“嗯,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轻声安抚。
陆杳无奈地望着她,“我去车里给你拿膏药,晚上你就好好休息吧,去里面的房间里睡。”
穆予歌欲言又止,垂眸应下。
陆杳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剩下穆予歌一人,她寂寥地望着病床上朦胧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句醉话:“明天,我们一起回家。”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明 唐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