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进来,值夜班的护士陆陆续续地同轮值人员完成交接,带着沉重的困倦默不作声地回家。
穆予歌昨晚没有回家,而是睡在了病房的陪护室里,被褥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是备好的,陆杳有的时候也会睡在这。
她醒的很早,洗漱完出来时,才见病床上的穆砚修缓缓睁开眼。
穆予歌走到床尾蹲下身将病床摇起来,穆砚修略显吃力地撑起身子,可很快就力竭靠在了枕头上。
她倒了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吧。”她将吸管放进杯子里,“不烫了,慢点喝。”
穆砚修小心地喝了几口,转头看向窗外。
洒进来的阳光被窗帘滤得柔和,落在洁白的被子上,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枯瘦的手背满是青紫的针孔。
他眼神很温和,落在窗外枯树枝上的麻雀上。
穆予歌换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没有化妆,她坐在床边看着穆砚修。
“等会儿小李会送早饭来,我让陆杳回去休息一天,这几天她两头跑蛮辛苦的。”她平静地说,仿佛没有一点情绪的起伏。
穆砚修转过头来,看着穆予歌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跟来人诉说时间的长久,“你该多给杳杳几天假的,而且我这边以后让她少来,又不是没有护工。”
“护工是照顾,而家人是陪伴。爷爷,我最近有部戏快要开机了,到时候我会很忙,没有机会经常过来了。”穆予歌说道。
门铃响了响,小李将早餐送了过来。
她弯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这个粥好消化。”然后将粥盛到碗里。
她像以往一样喂给穆砚修吃,后者摇了摇头,穆予歌会意将小桌板支了起来,让穆砚修自己吃。
穆砚修缓缓抬了抬手,舀了一口却没有直接送进嘴里,而是开口道:“很累吧?”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慈和得让穆予歌鼻尖一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大衣下摆,“还好,习惯了。”
穆砚修不说话了,安静地吃粥,良久,才喝下去半碗粥。
“予歌,等吃完早饭,推我下楼去看看吧。”他又往窗外看了看。
穆予歌没作声,只从包里拿出湿巾,仔细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动作放得更轻。
老人笑了笑看着她:“现在是大明星了,不方便推爷爷下楼也可以理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还是不能太压力自己,特别是饭要按时吃。”
穆予歌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这些我都明白,等会儿我带你下楼。”
穆砚修的眼睛亮了亮,住院以来已经一个月了,他一直没下过楼,身体缺乏活动导致现在都得坐轮椅了。
穆予歌:“等会儿多穿几件衣服,早上凉。”
老人看着她清冷的侧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你孝顺。”这些年有多辛苦,穆予歌从来不跟他说,但他都明白。“以后啊,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硬撑。”
“说什么以后不以后的,把病看好跟我回家,我就答应给你养一只金毛。”穆予歌仍旧是一贯的高冷模样,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一直念叨说想要养一只吗?”
穆砚修笑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等我回家。”
阳光落在他慈眉善目的脸上,也落在穆予歌紧绷却难掩温柔的侧影上,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给老人穿衣服时布料的摩挲声,和藏在沉默里,沉甸甸的无法吐露的心声。
………
早晨的阳光透过公园的香樟树叶,在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穆予歌推着轮椅,步伐放得极缓,她将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包裹得很严实,公园里大多都是晨起的老人,应该不会认出来她。
穆砚修裹着厚厚的羊绒毯,银白的头发被阳光染得柔和,原本枯瘦的脸颊因为些许活动,泛着淡淡的血色,坐在轮椅上多了几分惬意。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路边的花草,嘴角噙着浅笑:“予歌,你看那花开得多好,跟你小时候画的画一样。”
好久没被人提起,穆予歌怕是快忘了自己很喜欢画画了。
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金属,声音在口罩里显得有点闷:“回头让护工摘一朵,放你床头。”话刚说完,又补了句,“医生说花草树木什么的能让人心情好。”
穆砚修笑出了声,咳嗽了两声,穆予歌停下脚步,弯腰替他拢了拢毛毯,“风大就别说话了。”
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蜿蜒,两旁的草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要不要找个地方待会儿?”穆予歌问。
“再走会儿,难得这么好的太阳。”老人望着前面的小湖,声音温柔。
穆予歌点点头,难得陪他下来散心,那就多走一会儿。
“穆老师。”女孩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穆予歌倏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是不是有粉丝认出你了?”穆砚修不明情况,立刻紧张起来。
穆予歌眉眼弯了弯,安抚了下穆砚修的肩,将他推进路边的亭子里,轻声说了句:“没事的,是认识的朋友。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出来,见林在安正手插着兜站在阳光里,笑得明媚却不张扬。
“你怎么在这里?”穆予歌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温柔的笑意。
“说好的‘明天见’。”林在安笑意更深,眉眼弯起来时,眼睛里藏着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穆予歌问道。
“碰运气。”
“所以你是特地在这里等着?”
林在安摇摇头,抬了抬手里的猫粮,“我过来喂猫。”
“猫呢?”穆予歌四周看了看。
“吃饱了,就跑了。”林在安耸耸肩。
你一句我一句,对话很简短,可俩人竟然都乐在其中。
穆予歌觉得逗林在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而林在安觉得跟穆予歌说话,是一件很放松的事情。
“我可以去看看穆爷爷吗?”林在安将话题说回来,和凉亭里正往这里看的老人对视了一眼。
“可以,他很喜欢热闹的。”穆予歌领着她过去,穆砚修远远地就抬眸看两人,待林在安走近,他看清楚后,笑了开来。
“穆爷爷好,我是林在安。”林在安笑着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她还挺从容地和老人相处的。
穆砚修高兴地点点头,“好好好,安安是……”
“她也是演员,我同你讲过的,她就是我接下来拍的那部戏的搭档。”穆予歌补充道。
“女孩子啊?”穆砚修反应很快。
“嗯。”穆予歌直接点头,倒是林在安诧异地刚想否认什么。
“也好也好,女孩子比那些男的好,那些男演员品行不好的,一个个都别想打你的歪主意。”穆砚修严肃道。
“爷爷。”穆予歌提醒他正经一点。
“安安?”穆砚修回想了下,确定是叫这个名字。“你看着还是学生吧,都开始拍戏了?拍戏是不是很辛苦?”
“穆爷爷,我是还在读研,拍戏的话……我还没有正式拍过,跟穆老师的这部剧其实是我的第一部作品。”她蹲身子跟穆砚修说话。
“这样啊,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接和予歌讲,她这个人长得凶,心肠很好的,对谁都这样,你不用怕她。”穆砚修拍拍穆予歌的手,后者笑了笑,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来。
林在安:“我不怕穆老师,我知道她很好。”
“哟,这小丫头不怕你哎,你平时蛮宠她吧?”穆砚修笑着问穆予歌。
穆予歌愣了下,下意识问了问自己,“宠”吗?
她抿了抿唇。
“穆爷爷,以后穆老师要是很忙,我也可以来看您,我就住在这附近的。”林在安从包里拿出一束花,“穆老师喜欢向日葵,您也一定喜欢,我去挑的时候这朵最有生命力,希望您早日康复。”
林在安这一套可把穆砚修哄得开心极了,跟老人相处,林在安简直手到擒来。
穆予歌在一旁默默看着,风轻轻吹过,带着花草的香气,把那些藏起来的美好,悄悄吹进了彼此的心里,这片刻的欢喜她一定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