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空教室里。
杜熠靠在栏杆上，指间转着根没点的烟。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但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万凄走到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定。
“你每天中午都在这儿。”
杜熠偏头看她。阳光底下，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一点淡青，像是没睡好。
他把烟收进口袋，“你观察我多久了？”
万凄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
杜熠也不急。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她抿成一条线的嘴角。
过了很久，万凄忽然开口：“杜熠。”
“嗯？”
“你昨天放学跟着我，我看见了。”
杜熠挑眉。
“然后呢？”
“然后你被教导主任抓了。”
杜熠：“……那是主任找我商量竞赛。”
万凄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点，很轻，几乎看不出，但杜熠看见了。
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万凄，”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万凄退后半步，表情又淡了。
“没有。”
“有。”
“没有。”
“行，”杜熠点头，“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那你躲什么？”
万凄没说话。
“你每次都躲我，”杜熠说，“走廊遇见绕路，食堂碰见低头，我在哪儿你不在哪儿。”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万凄没退。
“万凄，你在怕什么？怕我？”
万凄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知道我家境什么样吗？”她问。
“知道。”
“知道那些人怎么说我吗？”
“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杜熠打断她，“还往你跟前凑？”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躲闪。
“万凄，我不信那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万凄的手指攥紧了栏杆，骨节泛白。
“你离我远点，”她声音很轻，“对你不好。”
“我不。”
“杜熠……”
“我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万凄，”他说，“我不是那种人。”
万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融在一起。
他没动。
只是站在那儿，挡在她和风之间。
下午第二节课，白漾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趁老师转身，低头看了一眼。
【杜熠】：你弟在校门口，有人堵。
白漾脑子“嗡”的一声。
她“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白漾！”数学老师瞪她，“你干嘛？”
“老师我有急事，对不起。”白漾已经捞起羽绒服冲到门口，“回来再跟您解释。”
话音未落，人就没影了。贺尘盯着门口，眉头皱了起来。数学老师张了张嘴，气得摔了粉笔。
白漾打车到了幼儿园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扒开人群，
杜熠站在中间，一手抱着白荡，另一只手拉着他亲弟弟。白荡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对面站着四五个混混，领头的那个正指着杜熠骂骂咧咧。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杜熠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荡：“没事吧？”
白荡摇摇头，但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白漾冲上去，“十八！”
白荡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姐姐，”他说，“这个哥哥救了我。”
白漾看向杜熠，想说什么，杜熠冲她摇了摇头。
“先别说话。”他低声说，“看前面。”
那几个人看见白漾来了，更来劲了。
“哟，正主来了？”领头的往前走了两步，“白漾是吧？你弟差点就……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杜熠一只手推了回去。
杜熠把白荡递给白漾，往前站了一步，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杵，那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在这儿，”杜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话跟我说。”
“你谁啊你……”
“我是谁不重要。”杜熠看着他，“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报警。”
领头的一愣，随即笑了：“报警？报啊！我们又没动手！”
杜熠没说话，只是举起手机，对着他们。
“没动手？”他说，“那我等你们动手。”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得知了事情，一路跟着白漾冲出来的教导主任赵老师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你们干什么？！”她一脸怒气地冲过来。
那几个人看见老师来了，转身就跑。
赵老师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看着白漾和杜熠，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两个！不上课在校门口干什么？！还有你……”她指着白漾怀里的白荡，“这是谁？”
白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杜熠先开口了：
“老师，我接我弟放学，有人堵这个小孩，我路过拦了一下。”
赵老师愣了一下：“堵小孩？”
“嗯。”杜熠说，“那几个跑了，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有录像。”
白漾眼睛一亮，录像！她怎么没想到！
张姨这时也赶到了，白漾说明了情况，就让她先回家了。
办公室里。
白漾、杜熠、白荡，站成一排。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白漾，你旷课！”
“是。”
“跑出去打架！”
“没打成。”
赵老师噎了一下，瞪她一眼：“你还顶嘴？”
白漾闭嘴了。
赵老师又看向杜熠：“你呢？高二的，知道你们今天教室成考场了，不好好在家呆着，出去打什么架！？
“没打架，”杜熠说，“救人。”
赵老师气得拍了下桌子。
白漾低着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挨骂了。
云简是放学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从厕所出来，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白漾旷课跑了！”
“好像是她弟被人堵了！”
“真的假的？”
云简脚步一顿，思来想去，也只能找那一个人了，转身就往体育馆跑。
贺尘正在那儿喝水，刚打完一场，满头是汗。
“贺尘！”
云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贺尘被他拽得一愣：“干嘛？”
“白漾，”云简喘着气，“她旷课是因为她弟又被人堵了。上周的事我听说了，你……快去帮她说……”
贺尘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是真的变了。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在哪儿？”
“现在被赵老师带办公室去了。”
贺尘转身就跑。
云简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贺尘狂奔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贺尘刚才那个表情……
他从来没见过。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白漾转头一看，愣住了。
贺尘站在门口。
他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目光扫过她，扫过杜熠，最后落在白荡身上，确认他们没事，才松了口气。
他身后跟着云简，也是一脸紧张。
“你们来干嘛？”赵老师皱眉。
“老师，”贺尘走过来，站到白漾旁边，“我有事说。”
“什么事？”
贺尘看了一眼白漾，又看向赵老师。
“那几个堵人的，我认识。”
白漾愣了一下。
他认识？
“上周他们堵过白漾她弟，我有录像。”贺尘说，“可以作证。”
赵老师接过手机，看了那段录像，正是那天在幼儿园门口，贺尘录的那段。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贺尘说，“她弟差点被堵，她没说，自己处理了。今天那些人又来，她才旷课的。”
赵老师沉默了。
她看了看贺尘，又看了看白漾，最后目光落在白荡身上。
小朋友乖乖地站在那儿，小手拉着白漾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但一声都没哭。
赵老师忽然叹了口气。
“白漾，”她说，“你过来。”
白漾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老师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弟的事，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白漾愣了一下。
“我……因为这是我打架引发的事情，所以……”
“所以你觉得老师会不管？”
白漾没说话。
赵老师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白荡的头发。
“吓到了吧？”
白荡摇摇头，又点点头。
赵老师笑了笑，抬头看向白漾。
“行了，回去吧。那几个人的事，学校会处理。”
白漾愣住了。
就这样？
不骂她了？
她看了一眼贺尘，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录像。
真的有用。
出了办公室，白漾跟杜熠兄弟二人道过谢就分头离开了，她出了走廊，乐呵呵地朝贺尘举起手机。
“看见没？”她晃了晃屏幕，“录像！你教我的！”
贺尘看着她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学会了？”
“学会了！”白漾眼睛亮亮的，“以后谁再惹我，我就录下来，当证据！”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股凶劲儿一下子散了，露出底下藏着的、带着点狡黠的鲜活气，那副样子又让人舍不得对她生气。
贺尘愣了愣，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云简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差不多得了。”
白漾瞪他一眼：“得什么得？我这是正大光明的维权！”
云简翻了个白眼，拉着杜熠走了。
白漾抱起白荡，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贺尘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白漾冲他挥了挥手。
“谢啦！”
贺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漾抱着白荡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白荡忽然趴在她耳边小声说：
“姐，那个哥哥好像喜欢你。”
白漾脚步一顿。
“什么？”
“那个高高的哥哥，”白荡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白漾的脸腾地红了。
“说什么胡话！”
白荡眨眨眼，虽然羞愤，但也没舍得打，不再说话。
但白漾的心跳，快了一整天。
另一边，走在柏油路上的杜熠，看见另一段急冲冲跑过来的少女，勾了勾嘴角……
第二天早自习。
白漾托着腮，盯着旁边的贺尘看了足足三十秒。
贺尘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看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白漾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个事。”
贺尘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说。”
“你为什么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录视频啊？”
贺尘愣了一下。
白漾继续说：“上次我崴脚，你录了。上周我弟被堵，你又录了。你是不是随身带个手机专门录像？”
贺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喜欢录。”
“那是什么？”
贺尘沉默了两秒，把书合上。
“我妈是律师。”
白漾眨眨眼：“所以？”
“所以从小她就跟我说，”贺尘顿了顿，“办案要证据。”
白漾愣住了。
“她跟我说，这个社会上，光靠拳头没用。”贺尘语气淡淡的，“你得有证据。没证据，你占理也是白搭。”
白漾没说话。
她想起从小到大，她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就是打回去。打不过就叫人来打。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所以你每次遇到事，第一反应是录像？”
“嗯。”贺尘说，“习惯了。”
白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上课戳她、在她课本上画王八的欠揍同桌。
是另一个贺尘。
“那你……”她顿了顿，“你妈还挺厉害的。”
贺尘笑了一下，没说话。
早自习下课的时候，赵老师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白漾身上。
“昨天校门口的事，学校处理完了。”
白漾坐直了身子。
“那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有三个被开除学籍。”赵老师说，“另外两个记大过，停学一个月。”
教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白漾愣住了。
开除？记大过？停学？
她以为最多就是批评教育……
赵老师看着她，表情难得温和了一点。
“录像证据确凿，学校不可能不管。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找老师，别自己莽，快高考了，知道大家脾气暴躁，但也得收收。”
白漾呆呆地点了点头。
赵老师走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开除？这么狠？”
“那几个人活该，堵一个六岁小屁孩！”
“白漾你没事吧？”
白漾没听见那些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贺尘。
贺尘正低头翻书，好像刚才那些话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