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简抱着那本书走回教室的时候，心情有点微妙。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手里这本书，是沈言芮的。沈言芮亲手扔给他的。虽然她扔的时候根本没看他，是往他怀里扔的，但他接住了，这个动作是本能的吗？
他把书放在自己桌上，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月亮与六便士》，毛姆的。
云简挑了挑眉。他还以为沈言芮平时看的都是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没想到她会看这个。
他随手翻了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那种很素净的牛皮纸书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是沈言芮的字迹，清秀，有力，像她这个人。
云简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贺尘说的那句话：“你女朋友跑了。”
女朋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沈言芮躲他都躲了三年了，今天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话，还是因为白漾崴脚了，他算什么男朋友。
但他把书签原样夹回去，合上书的时候，动作很轻。
沈言芮扶着白漾走回教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
白漾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嘴上还是没闲着：“幼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明明可以直接扶我，非要去找你。找了你也就算了，他自己人呢？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沈言芮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她。
“还有林尚楠那个神经病，”白漾看了眼教室里没有她的身影，继续骂，“她尖叫什么啊？吓我一跳，害我崴脚。她跑得倒快，下次让我看见她。”
“你先坐下。”沈言芮打断她，把她按在座位上，“脚抬起来，我看看。”
白漾乖乖抬起脚，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言芮蹲下来，轻轻托着她的脚踝看了看。肿得挺厉害，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白漾：“冷敷一下，明天应该能消肿。”
白漾点点头，这才安静下来。
沈言芮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往自己座位上扫了一眼。
空的。
书不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刚才她把书扔给云简了。
她转过头，看向云简的座位。
云简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本书的封面，她太熟悉了。《月亮与六便士》。她的。
沈言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走过去，在云简桌边站定。
云简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哦，你的书。”他把书递给她，“刚才你扔给我的。”
沈言芮接过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顿了一下，书是温的，他一直拿着？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云简“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沈言芮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她总是很从容的，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现在，她站在这儿，手里拿着自己的书，面前是云简，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云简忽然开口，“你看到书签了吗？
沈言芮愣了一下：“什么？”
“书签。”云简指了指她手里的书，“我刚才翻了一下，里面有张书签。那句话写得挺好的。”
沈言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翻过了，他看了她写的字。
“……嗯。”她说，声音更轻了。
云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脸红什么？”
沈言芮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她难得失态地别开眼：“我没有。”
云简笑得更好看了，眉眼弯弯的，像初中时候一样。
“行，你没有。”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沈言芮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抱着书，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云简的声音：
“言芮。”
她脚步一顿，回头。
“那句话，”云简说，“月亮那个。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沈言芮回过头。
云简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好看的侧脸上。他眼里带着一点笑，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说，“但他还是选了月亮。”
沈言芮怔了一下。
他什么意思？
是说书里的斯特里克兰？还是说……
“我回座位了。”她说，然后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书，假装在认真看。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盯着那行自己写的字，发了很久的呆。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他看见了什么？
远处，云简托着腮，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月亮。
他好像，也有自己想看的月亮。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云简单手托着腮，目光放空地盯着黑板，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沈言芮站在他桌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她抬眼看他，然后飞快地躲开。
那睫毛，真长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不对。他好像，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那是初一的秋天，他第一次见她。
他刚和白漾混熟不久，天天下课都凑在一起闹。白漾那时候比现在还野，天天带着他在操场上晃，跟这个打跟那个闹，他也就跟着瞎混。
有一天，白漾忽然拉着他往教学楼后面走。
“干嘛？”他问。
“带你去见个人。”白漾头也不回。
“谁啊？”
“我隔壁班的好朋友。”
云简当时没当回事。白漾的朋友他见得多了，都是些能闹能疯的，没一个省心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言芮。
她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规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看书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很慢。
云简愣住了。
白漾已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幼幼！”
沈言芮抬起头。
云简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沉静的、温柔的亮。睫毛很长，抬眼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嘴唇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笑意。
“三七。”她说，声音很轻，很好听。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白漾，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
云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叫一眼万年。
“云简。”
有人叫他。
云简回过神，发现数学老师正看着他。
“这道题你来答。”
云简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随口说出了答案。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吧。”
云简坐下，继续托着腮。
他想起来，那时候他愣在原地，还是白漾拽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啊？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沈言芮旁边坐下。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五官。眉形细细的，鼻梁挺秀，嘴唇有点薄，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耳朵边上细细的绒毛。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
他偷偷看了她好几眼。那之后，他总跟着白漾去找她。
白漾闹，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白漾说话，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云简有时候故意说点什么，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但她总是淡淡的，客气又疏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疏离。
是她在躲他。
“啧”
云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躲了他三年，他居然今天才发现她好看。
不对，是今天才发现，她比他记忆里更好看了。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那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件事：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下课铃响了。
云简站起来，目光下意识往沈言芮的座位飘过去。
她正低头收拾东西，侧脸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耳边，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云简移开目光。
再看下去，下节课也要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