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住院部一楼的大厅很安静。
柱子遮挡下,四周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唯余角落的一架黑色钢琴被落地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亮,琴盖折射出一片融融清辉。
苏柳依坐在地上,身旁是四分五裂的轮椅,她安静地用目光勾勒玻璃窗上攀爬的绿色藤蔓,不发一语,风吹过树影婆娑,萤火明灭。
突然,她的后背被轻轻戳了下:“小柳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听见这个声音,苏柳依额角青筋直迸,嘴角绷紧。
“小柳依……”
“小柳依?”
“小柳依——”
沈落白变换着声调唤她,比窗外热闹的虫鸣还叫人心烦,苏柳依忍无可忍,吼道:“别吵,叫魂啊!”
“好难过,小柳依不理我了。”沈落白低声呜咽,忽然不说话了。
周围寂静得可怕。
苏柳依抿唇,纠结要不要转头看沈落白是否安好,毕竟那只一半变得灰暗的千纸鹤还在她掌心,沈落白身上什么保命手段都没有,很容易出事。
当时他们被邪物的障眼法所迷惑,一直在这个住院部大厅打转,难怪怎么都到达不了医院大门,可除掉一个邪物,还有其他隐藏在深处的。
“唔。”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哼,似是包含无限痛楚。
担忧瞬间占据了理智上风,苏柳依惊慌地回头去看。
沈落白斜瘫在地上,单手支撑,另一只手捂在前胸,额发被冷汗濡湿,皎洁月光下,他的脸庞比雪还要白上几分,那双茶色的眼眸溢满了哀伤,直直望进苏柳依眼底,嘴唇颤抖:“小柳依,我好痛……”
说完,猛地咳嗽几声,指缝间的白色衬衫渗出了血迹,苏柳依知道,是他的伤口又裂开了,可好端端的怎么会裂开?
苏柳依指尖剧颤,只觉心都揪在了一起。
“落白!”她急忙起身冲过去,蹲下,将沈落白扶着靠在自己肩上,顺便也把白色千纸鹤放进他胸前的口袋中,“走,我带你回病房。”
“不要!”沈落白双手抱紧苏柳依的腰,逃避似地将头埋在她的锁骨处,拼命摇头:“我不要回去。”
“听话,回去让值班医生给你重新包扎伤口。”
“不回!”
“为什么?”苏柳依皱紧眉头。
沈落白垂下眼睫,哑着声说:“因为……回去你就要离开我了,病房的夜真的好黑好漫长,我不想一个人。”
苏柳依搀扶的动作顿住。
是的,黑夜太漫长,孤身在异世的她,或许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那些劝沈落白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里,再也无法说出口。
良久,苏柳依心底叹息一声。
她低头打量沈落白胸前的白衣,鲜血已经干涸,没有新的涌出,应该是在千纸鹤残留的灵力作用下止住了。
“没事,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她拨开沈落白湿润的额发,轻声道。
“嗯。”沈落白闷闷地应了一声,“小柳依……我以为你打算再也不理我了。”
“我确实是想不理你的。”
“……只是玩个游戏,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闻言,苏柳依深吸一口,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沈落白,少年的身量比她高半个头,面对面相对时,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对方的双眼。
沈落白漂亮的桃花眼满是疑惑之色,却又在苏柳依双手捧上他的脸后,微微睁大。
好呆,一只呆狐狸,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苏柳依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语气放软:“我生气的不是你跟我玩游戏,而是你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明白这之间的区别吗?”
故意让自己为他担心,注意力时时刻刻都放在他身上,再加上他对生死满不在乎的态度,真是让自己气得牙痒痒。
“……不明白。”沈落白出声道。
苏柳依几乎一口气没提上来,要不是对方的眼神太过真挚,苏柳依都要以为他又在挑衅自己了。
沈落白继续说:“但我明白,你现在很不开心,还在生我的气,我要怎么才能哄好你呢?”说完,他用微凉的指尖点了下苏柳依气呼呼的腮帮。
“没关系,我等会自己就消气了。”苏柳依勉强回应。
“那可不行。”沈落白弯了眼睛,眼眸亮晶晶的:“让未婚妻在自己身旁独自生闷气,那我也太无能了。”他环视了下四周,视线定在不远处的钢琴上。
“小柳依,你是不是没听过我弹钢琴,我弹琴给你听吧。”
苏柳依愣了下,说:“好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将行走不便的沈落白搀扶着抵达钢琴旁的凳子上,自己坐在靠窗的那边。
琴盖被掀开,沈落白微扬唇角,手腕一抬,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黑白琴键上熟练地划过,空灵的音调在四周长久回荡。
试音结束,他笑着望向苏柳依:“要同我合奏吗?”
“……”苏柳依下意识把双手背在身后。
她不会弹钢琴,而且她的掌心因为之前长时间推轮椅早已血肉模糊,如今气氛正好,苏柳依并不想扫兴,于是回:“说好你给我弹钢琴的,是不是想偷懒呀。”
闻言,沈落白低笑,修长的指节在琴键上跳跃几下:“哎呀,被聪明的未婚妻发现了。”
“哼!”
“有什么想听的,随便点,要知道,在你面前的可是传说中的钢琴小王子,好多人邀请我去演出我都没同意的。”沈落白冲苏柳依眨眼,那傲娇得意劲看得苏柳依差点憋不住笑。
自恋狂。
可惜她根本不懂钢琴,前世忙于生计的她,听过的曲目几乎都是……那个人弹得,自卑的她躲在门后,看着钢琴前似乎在发光的少年,面露憧憬。
想到此,苏柳依的目光暗淡下来,她回想起自己被溺死前,听到的电视机内那场世纪婚礼播放的音乐,呐呐道:“我想听《梦中的婚礼》。”
说完,优美的琴声从沈落白的指尖倾泻而出,熟悉的音乐声一响起,苏柳依的肩膀蓦地颤抖。
或许是音乐总能轻易牵动听众的心绪,苏柳依强忍着情绪汹涌地反扑,最终还是没忍住捂住脸嚎啕大哭。
泪水灼烧在掌心的伤口处,哭到最后,苏柳依已分不清是心在痛,还是手在痛。
原来那些积压下来的情绪并非不存在,十余年的暗恋,她还是没能真正做到放下。
沈落白的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垂着头的苏柳依身上。
曾经有很多女生在他面前哭,说她们在用生命在爱自己,又控诉他为什么不能爱她们。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哦,他说:既然如此,证明给我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坐在他身边,却是在为别的人哭泣,真是让人有些挫败。
沈落白摇头失笑,月光落在指尖和黑白琴键上,树影沙沙作响,他将《梦中的婚礼》这首简单的钢琴曲弹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直到苏柳依吸气,含着哭腔说:“落白,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嗯?”
苏柳依用指背拭去眼角的泪,抬起头微微一笑:“死亡,或许是种新生。”
因为遇见你,我才能再次新生。
话音一落,天边的曙光乍亮,耀眼的白光从苏柳依身旁的落地窗外穿透进来,将她的面容照的模糊不清。
沈落白只能听见女孩的笑,既有难过,也有释然,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凑近,想要看清苏柳依此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真的太好奇了,以至于在探进微光后,轻易被少女白皙清秀的脸庞上湿漉漉的双眸捕获。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沈落白甚至能清晰看到苏柳依眼睫上挂着的晶莹泪珠,摇摇欲坠,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接,苏柳依却再次拉近距离。
鼻尖相触,她眼角微弯:“落白,我们这是在谈恋爱吗?”
“我们这是在谈恋爱吗?”沈落白下意识重复了这一句话,不过是反问的语气。
苏柳依撇撇嘴,也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
……算了。苏柳依望着这个在爱上面既懵懂又偏执的少年,缓缓仰起下颌。
沈落白只觉有一双柔软的手臂勾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略微往下压,他眼底倒映的少女的脸蓦地放大,唇珠被轻轻触了一下。
似蜻蜓点水,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苏柳依后退一些,双手挂在沈落白的脖颈上,面色酡红,盈盈地笑:“落白,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
沈落白喉头微动,就在刚才,他听见了苏柳依的心跳声,很大,在空旷的大厅显得震耳欲聋,连同他的胸腔也跟着在鼓动。
明明应该问不是该说“我爱你”吗,怎么是“我喜欢你”……可在日光下,苏柳依的一颦一笑仿佛有着奇特的魔力,他根本挪不开眼,也说不出任何话。
“玩游戏的时候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呆?”苏柳依无奈轻叹,吐出湿热的气息拂过少年的唇。
如今经历的一切,包括感觉,都很陌生,以往多年习得的经验突然没有了用处,沈落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略带茫然地,问出那个他曾问过很多女生的问题——
“你喜欢我什么?”
“嗯……我喜欢……”苏柳依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的笑意加深。
“我喜欢在精神病院高楼上,你舍命挡在我面前傻乎乎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什么都不是的自己放弃生命。
“我喜欢你每次恶作剧得逞时,狡黠的笑,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让她又哭又气又笑,却忍不住被吸引,不断靠近。
“我喜欢……”苏柳依停住,耸了下肩,垂眸低笑道:“我喜欢你的地方太多了,你应该问我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那我就能直接回答——”
“没有!”
毕竟落白,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在这个危险又陌生的异世,你是我唯一可以停留的港湾。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苏柳依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她正要再次后退,后脑勺又被一只手掌按住。
温软饱满的唇蹭了上来,唇的主人像小动物一样试探性地舔舐、轻咬,青涩又莽撞,而刚才在黑白琴键上弹奏的修长手指穿梭在她后脑勺的发间,温柔地抚摸。
苏柳依情不自禁闭上眼,睫毛如蝴蝶振翅,羞涩地颤抖,她只是微微张开嘴,便与沈落白唇齿纠缠,那一刻,她终于尝到了雪松的味道,清冽、潮湿。
“呵。”一声熟悉的嗤笑在大厅某处响起。
沈落白始终睁着眼,眼底清醒又冷静,他偏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盛满天光的室内,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石柱的阴影后,冷冷注视着拥吻的他们。
可等他仔细去瞧,那道黑影却不见了。
……
“离你们大学毕业只剩最后一个月了,即使人生如戏,我也希望你们在人生这场游戏中能完美通关。”
苏柳依收回打量窗外的视线,休息好后,她再次进入了艾丽斯学院形成的鬼域。
天色阴沉,阶梯教室内也灰蒙蒙的,穿着咖啡色正装的辅导员双手撑在讲台上,面色惨白,嘴巴僵硬地一开一合。
“记住,没有亲情、友情、爱情、学业或工作的人生是失败的,社会不需要失败者,祝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成功的人生。”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苏柳依懒懒打了个哈欠,身后,杜潇然小团体一如既往发出激烈的嘲笑,无非还是她这具身体家里只是个开菜馆的,跟她们天壤之别,还需要仰仗她们来找工作之类的。
苏柳依支着头,任由脑内报幕播报:【遭到恶意嘲笑,san值降低30,目前san值:70/100。】
终于挨到下课铃响,苏柳依挎着书包同白裙女一起走出教室。
一股大力猛地袭上她的肩,毫无防备下,苏柳依重重摔倒在门口,膝盖磕在地面上生疼。
“?”苏柳依整个人都懵了。
要知道她闯入鬼域二十余次,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还没等她抬眼去看,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喂,你搞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伤害鬼域的NPC吗,到时候NPC暴走,你和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安啦~”另一个声线更亮的年轻男声笑着说:“表哥你之前不是都提前来这里找到安全通道了吗,真有事,我们就直接离开。”
下一秒,苏柳依的头发被攥住,吃痛下,她被迫仰起头,也因此看清了刚才说话二人的面容。
一个面无表情,眉目间隐有郁色,一个模样偏秀气,嘴角挂着恶劣的笑,他们头顶都显示着san值,分明是和苏柳依一样的闯入者。
秀气男俯身,皱眉打量苏柳依的脸:“跟那个小时候经常辱骂虐待我的贱人长得真像,真是一看就来气!“
他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抬起另一只手臂,作势要给苏柳依一拳。
苏柳依瞳孔骤缩,垂在身旁的手抖了下,正准备先发制人,阴郁男突然握住秀气男的手腕,语气不悦:“你能不能有点庄家人的样子,天天跟个混混似的,别管这个NPC了,赶紧抓时间找鬼域主人的踪迹。”
秀气男磨了磨牙,勉强收手离开。
苏柳依撑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紧紧盯着离去二人的背影,目含探究。
庄家人?通灵师?
这次的鬼域还真是热闹啊。
忽然,走在楼道前方的秀气男发出一声惊呼。
他激动地摇着阴郁男的手臂,手指向窗外:“下面站着一个超级大美女诶,是我喜欢的款,表哥你看她头上的标识,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哇,她看过来了,走,去认识一下。”秀气男兴奋极了。
阴郁男无奈:“你悠着点,我们是来除鬼的。”
苏柳依:“……”
还有其他闯入者?
透过窗户,她随意瞥了眼楼下,槐树的阴影里确实有一个女生,她是背对苏柳依站着的,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头,只露出修长的天鹅颈,以及碎花连衣裙包裹下曲线完美的身体。
一阵阴冷的风袭来,槐树叶被吹翻开来,女生后脑勺的发丝扬起,斜斜搭在肩膀上的发尾微卷,与发圈上的白色塑料小花一起随风晃荡。
上次在鬼域的记忆还很深刻,苏柳依立刻从背影便认出这是校花王知夏。
看来这个NPC这次也被其他活人穿了,还真是少见。
她正打算移开视线,树影下的女生似有所感,回头望了过来,面若芙蓉,眉细如柳,双眸清冷如月。
只这一眼,苏柳依便知道,她不是别人,分明就是上次遇到的那个不知名的通灵师。
她怎么也来了?
进副本了 摩拳擦掌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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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今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