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声急转而下，调子变得压抑阴森，如同丧乐，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落白似有所感，正要回头去望，却被苏柳依捂住双眼。
“小柳依？”他不明所以地眨眼，卷翘的睫毛轻轻刷过苏柳依的掌心，很痒。
苏柳依忍住移开手的冲动，皱眉打量音乐喷泉那边的异象。
伫立的圣洁女神像已经化作邪物，身高三米的庞大身躯蠕动着活了过来，她脸上的笑容诡异，手里所握的断裂琴弦划过血池，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鲜红痕迹，步伐僵硬且缓慢，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剧烈晃动，直接冲苏柳依二人而来。
苏柳依吓得头皮都快炸开，几乎要尖叫着逃走。
但沈落白还坐在轮椅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要是把行动不便的他丢在这里独自面对这个庞然大物，那沈落白绝对死定了。
眼见邪物越来越近，池中涌动出来的血水也漫到脚边，苏柳依额头冒出冷汗，脑子疯狂想着对策。
“对了落白。”苏柳依克制心底的惊惧不安，故作平静地问：“我上次送给你的千纸鹤你带了吗？”
“嗯……出门太急，忘带了。”沈落白小声回道。
好吧，意料之中。
“不乖哦，说好要一直带在身上的，你忘了，那就得……呃……呃……”苏柳依灵机一动道：“就得罚你玩个游戏了。”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玩游戏了，规则是什么？”沈落白语气显而易见的兴奋。
这么好骗，真是小孩子心性呀。
苏柳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说：“规则就是在我说能睁开前，你都必须闭着眼，只要中途睁开一次就算输！”
“输了会怎么样？”
“输了我以后就再不陪你玩游戏了。”
“那这惩罚真是太可怕了。”沈落白感叹完，立刻闭上眼，睫毛轻轻蹭过苏柳依的掌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真乖。
苏柳依眉眼弯弯：“好，现在立刻握紧扶手，游戏……正式开始！”她大喊一声，双手握紧轮椅后背的推手，使出所有力气推动沈落白。
鹅卵石路凹凸不平，硌得轮椅上下颠簸，坐在上面本应难受的沈落白却在笑：“我们好像在逃亡，就是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终点当然是医院大门。
可是这样回答太过无趣，苏柳依卖了个关子道：“终点当然是地平线啦！”
明明是没什么营养的话，沈落白却仰头大笑，双肩抖个不停，爽朗的笑声冲淡了气氛的凝重。
这人的笑点真奇怪，苏柳依不禁也跟着笑。
耳边的风声呼啸，医院大门近在眼前，然而邪物甩出的琴弦好几次都堪堪划破苏柳依后背的衣服，他们已经逼近死亡了。
苏柳依顿时焦虑不已，不得不加快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轮椅的扶手粗糙，摩擦得她的手掌都破了皮，一片濡湿，钻心得疼，但她不敢停下，夜色中的路好似没有尽头，明明住院部的大门就在眼前不远处，但就是无法抵达。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为什么就是到不了？！
苏柳依情绪有些崩溃，轮椅上的沈落白气息逐渐虚弱，他的头无力地垂着，浓厚的祟气侵袭着他的病体，苏柳依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落白，坚持住，游戏马上就结束了！”她出言鼓励，又觉言语苍白无力，内心充满愧疚。
医院本是阴邪之地，夜间鬼物纷纷出动，她明知自己是招鬼体质，却仗着有护身符逗留，这下好了，或许是祟气太重，护身符效力减弱，引得强大的邪物盯上了她，还连累了沈落白。
身后邪物踩动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烈，道路两旁所种的玫瑰花丛仿佛被污染，突然开始褪色、凋零。
世界转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连同身下轮椅上的少年，黑发、黑衣、雪肤，他的生机在被夺走。
苏柳依看在眼里，眼眶开始泛红，她几乎筋疲力尽，可比以往任一时刻都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想要沈落白死。
“对不起……”她嗓音哽咽，说出的话在破碎在风中，无人能听见。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沈落白的手背上，他眼皮动了动，挣扎着仰起头，望向苏柳依的方向，语含担忧：“小柳依？”
“我在。”苏柳依立刻回应。
沈落白唇色惨白，纤长的睫毛颤动，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死亡对于我来说，其实是新生……”
“新生个鬼！”苏柳依迅速打断，语速极快：“你根本不懂，大部分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极深的执念，就算变成鬼也是没有灵智的低级生物，被更强大的厉鬼吞噬，你又没什么执念，还是继续当你家大业大的沈少爷吧！”
沈落白低头轻笑，说：“我也有执念的哟。”
苏柳依皱眉，蓦地想起凶邪曾下达的任务，她的手掌无意识紧了紧，疼痛让头脑更清醒，她问：“是什么？”
沈落白沉默了片刻，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我想要知道被爱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回答，苏柳依神色微怔，下意识回：“怎么会，很多人都爱你呀。”
“……”沈落白默不作声抬手擦掉嘴边溢出的血迹，才再次开口：“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爸爸妈妈，陈叔，还有你后援会的粉丝们，以及……大柳依，他们都爱你。”
“不，那都是虚假的爱，我根本感受不到。”说着，沈落白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道：“骗子，都是骗子，口口声声说爱我，根本没办法证明，还想杀了我……咳咳！”
“落白！”苏柳依望见沈落白猛地吐出一口血，心如刀绞：“你别说了，只要继续活着总有人真心爱你的。”
“不会有的。”
“会的，你不是说我爱上你了吗，我可以证明！”苏柳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沈落白仰躺在轮椅上，面色变得灰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闻言，他指尖微动，艰难地笑了下：“骗人，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想杀了我。”
“不会的，我保证！”苏柳依心急如焚：“就算别人想杀你，我也会保护你的。”
“……即使代价是生命？”
“即使代价是生命！”
话音落下，沈落白焦灼不安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被抚平了，整个人奇异地安静下来，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感慨：“小柳依你真会哄人，但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如果我死了，小柳依你会殉情吗，我们可以做一对鬼鸳鸯，继续玩游戏。”
那叫玩游戏吗，分明是一起害人！
苏柳依咬牙切齿道：“不会，你今天要是死了，我会活着，然后追着超度你，不想魂飞魄散的话就给我坚持住！”
超度？
沈落白无声微笑，说：“小柳依你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苏柳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不是玩笑话。
又一道阴冷的风骤然从背后袭来，苏柳依凭借直觉躲闪，握紧推手一个急转弯，锋利的琴弦恰好从余光中甩过来，溅起的血珠洒在她脸颊上，冰凉刺骨。
她正庆幸躲得及时，下一秒，经历长久奔波的轮椅不堪重负地散架，迅速向外翻倒。
沈落白惊呼一声，和苏柳依一起齐齐撞上一旁玫瑰花从。
干枯的黑色花瓣在受到摧折后立刻飘向空中，如同被静默的火燃烧着一寸寸化作灰烬，遮蔽所有视野。
苏柳依翻身而起，连忙抬起一只手臂，护住身下的沈落白，双眼警惕地环视上空，灰烬从眼前簌簌落下。
“小柳依……”少年又咳嗽了几声，他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灰烬如黑天鹅的羽毛般落遍他的周身，他呼吸急促，黑大衣铺开，与后背积聚的灰烬几乎融为一体，白色衬衫包裹下的单薄胸膛濒死般起伏，明明快死了，却像一朵凋零的黑色玫瑰，散发出惊人的荼蘼之美。
“小柳依……”他轻声呼唤，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空中茫然无措地想抓住什么。
“我在。”苏柳依急忙伸手握住。
沈落白唇边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手掌颤抖着与苏柳依十指相扣，哑声道：“小柳依，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苏柳依的心脏如同被钝刀划过，酸痛得她又想落泪了。
“如果我死后变成鬼，你就来超度我吧，我只想被你超度。”
“你别说了。”苏柳依前所未有的难过。
她仿佛又置身于那片溺死她的缸底，被名为命运的大手按住，想要改变些什么，都只是徒劳，因为弱小的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留不住。
地面地震般抖动，苏柳依抱紧奄奄一息的沈落白，蓦地感到一阵失重，黑色灰烬快速扑在脸上，酥麻又刺痛。
突然，一种被恐怖生物盯住的感觉让她身上每一处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苏柳依霍然转头。
挂在夜幕上的血月如钩，那个邪物不知何时变得如山一样巨大，通体漆黑，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珠，显得恶心诡谲，每一颗眼珠都死死盯着坐在自己手掌上的苏柳依，兴奋地鼓动。
苏柳依连呼吸都停止了，果然，他们在这么强大的厉鬼面前如蝼蚁般渺小。
邪物的另一只手掌抬了起来，遮天蔽月，掉落的砂砾砸在苏柳依身上，她掏出美工刀，不甘地昂首望着头顶降下的庞大阴影，而怀中人的呼吸轻得快要随风而逝。
她有护身符在死不了，但沈落白一定熬不过这一击。
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头脑昏沉的沈落白感到有东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源源不断渡入生机，因为太过熟悉，他一下子就知道这是什么，意识被猛地拉回。
为什么，明明那么怕死……
沈落白蹙眉，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不自觉抬手捂上胸膛，攥紧，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那人说过的话——
每个人的爱是不一样的，捉摸不透，有时候你拼命想得到，反而一无所获。
因为爱，是突然降临的。
沈落白曾经无法理解，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想，如果爱可以被抓住，或许就是他掌心十字架的形状，残留温暖的体温，表面泛着璀璨的银色，细微处盛放着蔷薇花独有的鲜活。
“小柳依……”
苏柳依正全神贯注地注意降下的邪物巨掌，随时准备提刀上前迎接一击，身后却传来低声呼唤。
她来不及回头，就被从后面紧紧拥住，雪松般凛冽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少年的怀抱是冰冷的，但有着想把她揉碎在身体里的力度，苏柳依的呼吸变得不畅，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小柳依——”沈落白嗓音含笑，尾音拉得很长，似乎饱含无限的眷恋，紧接着，苏柳依的手掌被塞了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少年低笑：“礼尚往来。”
苏柳依：“？”
她茫然地抬手去看，一只白色千纸鹤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沈落白察觉怀中人身体一下子僵硬，不由得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愉悦，听在苏柳依耳中却格外刺耳，似在嘲讽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沈，落，白。”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是从牙齿间蹦出来的，“你不是说出来太急没带吗？”
“哎呀，我搞忘了。”沈落白止不住地笑，毫无愧色：“未婚妻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我肯定随时随地贴身保管呀，只是今天的游戏太好玩，以至于忘了。”
苏柳依还是不敢相信这只是场恶作剧：“可你刚刚都吐血了啊。”
“没办法，轮椅太颠簸，我一说话牙齿就不小心把嘴磕破了，好痛的。” 沈落白的语气委屈至极。
痛死你算了！！！
苏柳依气得都要七窍生烟，完全说不出话来。
太恶劣了，这个人太恶劣了！
转眼间，头顶的阴影彻底落下。
威压袭来的一刹那，苏柳依掌间的千纸鹤迸发出强烈的白光，视线变成一片苍茫的空白，脚下的巨掌开始震动。
邪物发出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嘶吼，响天动地。
“游戏结束，我赢啦。”邪物死前的哀鸣声中，少年笑着说完，又将十字架重新带回苏柳依颈间，低哑的声线贴在她耳畔响起，蛊惑又危险：“但是小柳依，我们还要一直、一直、一直……”
少年的怀抱骤然收紧，继续道：“玩下去哦~”
沈落白：诶，就是玩～
PS：感情线真的比剧情线难写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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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给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