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南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病房内，苏柳依肩披长发，双臂抱紧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跪坐在床上，望着落地窗外的阳台发呆，晚风轻卷纱帘，待最后一抹紫霞消散于天际，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下一瞬，一个修长挺拔的黑影轻巧落在阳台上，携带着微凉的夜色。
“江遇！”苏柳依双眼一亮，扔掉兔子玩偶，光着脚小跑几步，扑进江遇怀里，双腿夹在他的腰侧，像树懒一样扒着他紧紧不放。
江遇仿佛习惯了苏柳依这样的幼稚行为，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感受到棉质睡裙下瘦骨嶙峋的脊背，再一次，他的心脏如同被针扎了下，细细的痛。
“今天好好吃饭了吗？”江遇轻声问。
苏柳依窝在他怀里不说话。
“那有好好吃药吗？”江遇又问。
苏柳依这下开始拼命点头。
江遇眼角微不可察一弯，单手抱着苏柳依走到床边，捡起被她扔到床脚的兔子玩偶，随手施了个简单的清洁咒。
“给，你最喜欢的小兔子。”江遇说。
“啊——”苏柳依欢喜地叫了声，这才松手，重新抱上兔子玩偶，又被江遇连人带兔一起小心放到床上。
苏柳依下巴放在兔子玩偶硕大的头上，只剩皮包骨的细长手指轻轻抚摸玩偶身上柔软的白毛，不自觉再次发呆。
江遇摸了摸她的头，苏柳依这才回神，仰起头眨眼以示回应。
“昨天教的三个字还记得吗？”江遇问。
苏柳依嘴角微勾，伸出一根食指着自己，苍白的唇张合：“苏，牛，依。”
江遇眼神无奈，舌尖轻卷：“是，柳。”
“……六。”
“柳。”
“……流。”
“柳。”
“……柳。”
“对啦。”江遇再次摸了摸苏柳依的头。
苏柳依嘴角的笑容扩大，一字一顿地大声说：“苏，柳，依。”
说完，肚子咕咕叫了声。她脸上的笑容微滞，像是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眼发出响声的肚子，又看向江遇，拿眼神询问。
江遇正想说什么，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值班护士透过巴掌宽的门缝看进来。
房间内没开灯，散着一头黑发的苏柳依背对她坐在床上，异常的安静，风吹进来，发丝轻扬间，苏柳依转头，视线瞥了过来。
透过微弱的光线，护士看到那张巴掌大的煞白小脸上，两只眼睛黑黢黢的，如两个可怖的黑色漩涡，就那样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像是一条紧盯猎物的毒蛇在吐信子，散发出无限恶意。
护士脊背飞速窜起一股凉意，吓得全身的汗毛都要本能地竖起来，连忙关上门，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果真，这个两周前住进来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跟一只鬼一样。
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值夜班，已经听说过其他同事都很害怕面对这名叫苏柳依的患者，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柳依的房间温度都要比其他患者低很多，经常看到有鬼影在白墙上晃动。
而每次一到晚上，她的房间内总会传来细细的说话声，一会笑，一会哭，但当大家打开门去看时，病房内都只有她一个人，就仿佛……
她是在跟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因此同事们晚上查房都会避开她的房间，生怕被鬼抓进去吃掉，等到了清早，她的房间总会有还未完全散去的沉香味，好闻得让人飘飘然。
保洁人员在她床脚发现燃尽的香灰，大家都说，是那些脏东西在给苏柳依这个鬼女上供。
真是越想越瘆得慌。护士赶紧甩甩脑袋，心底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走向下一个房间。
听到脚步声远去，江遇从门处的阴影走出。
苏柳依的肚子还在咕咕叫，她不解地戳着一直发出响声的肚皮，鼻腔哼出不满的音节，江遇连忙上前捉住她的手，低声说：“再等一会。”
一分钟后，碧绿色的猫灵嘴里叼着一个布包裹着的饭盒，慢吞吞地翻进阳台。
“阿狸。”江遇甚感欣慰。
本来他提着饭盒出门，猫灵热心地说它来帮忙提，于是叼着饭盒一溜烟跑没影了，没想到是真的愿意来。
苏柳依惊奇地想下床抓猫，又被江遇拦住，她指着猫灵，手舞足蹈起来，口中发出啊啊的叫唤，如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冒汗。
一个傻子。
猫灵呸的一声，口中饭盒重重落地。
天知道它多想把这个饭盒扔了，都走到垃圾回收站，可想到它扔了，主人肯定又会任劳任怨重做一份，就还是极不情愿地来了。
砰——
“啊啊啊啊啊——”
饭盒落地发出的重响似乎刺激到了苏柳依，她神情痛苦地嚎叫，猝不及防用拳头重重捶自己的脑袋，跟不要命似的。
完蛋，残念发疯了！
猫灵夹紧尾巴，赶紧跑了。
“别怕，有我在，别怕。”江遇连忙抱住苏柳依，轻抚她的背安慰，任由那些重拳一下又一下砸在自己身上。
几分钟后，苏柳依终于累了，安静下来，小声喊：“江雨。”
“遇。”江遇纠正。
“……鱼。”
“遇。”
“……”苏柳依不再出声，江遇低眼，就看到苏柳依眼皮困倦地缓慢合上了，浓密的睫毛颤动。
“吃完饭再睡。”江遇拨开她脸颊上的发。
被弄醒，苏柳依抬手揉了下眼，拼命摇头，继续缩在江遇怀里熟睡，过了会，浑身猛地抽搐起来，放声尖叫。
“苏柳依！”江遇低喝一声。
苏柳依惊醒，抬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然是泪水和惊恐。
刚才她梦见好多眼冒红光的乌鸦，疯狂飞向自己，尖锐的鸟嘴狠狠啄食着自己每一块血肉。
一滴冰冷的泪落到手背上，江遇心中一痛，打开床头灯，柔和白光顿时驱散了噩梦的侵蚀，苏柳依小口喘息，额发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回过神后，她又在枕头下方摸索，掏出一本被啃得破破烂烂的故事书，双手递给江遇。
“是送给我的吗？”江遇惊讶，语气有抑制不住的欢喜。
闻言，苏柳依皱眉摇头，指了指江遇的唇，固执地又递了一次。
江遇盯着书，突然福至心灵，问：“是让我读给你听吗？”
苏柳依兴奋得咿咿呀呀地叫。
她很喜欢这个只在晚上出现、戴着神秘面具的人，他总能轻易弄懂自己想要什么。
江遇顿觉好笑，搂上苏柳依没什么温度的肩，就着床头灯翻开第一页，手指微顿，上面竟然写着——
“献给全世界最聪明勇敢的柳依，祝你早日康复^*^，你的朋友：庄烟，庄月，石磊”
江遇轻轻念了出来，苏柳依脑海里忽地划过几个身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催促江遇继续念下去。
江遇又翻开下一页，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从封皮和内容上来看，这是一本看似是童话合集，实际是帮助精神病人重建心念的书，他清了清嗓子，放软语调，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晚间的风有点冷，苏柳依贪恋地又往江遇怀里缩了缩，像只撒娇的小兽，江遇只觉心脏倏而柔软得不可思议，情不自禁将下颌靠在她的颅顶上，清淡的发香弥漫在鼻间，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
向来匆匆的时光竟慢了下来，江遇感到从未有的幸福和宁静。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是苏柳依需要自己，还是自己更需要苏柳依。
“……小女孩很开心，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同一时刻，幻境里乌云散去，大地重见光明……”江遇嗓音悠悠。
苏柳依目光微愣。
喜欢？
她好像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但想不起名字来了。
“喜欢……苏柳依喜欢……”她张口，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试图让聪明的他帮自己想。
江遇偏头，对上苏柳依眸中的焦急之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她想说什么，胸口微窒，唇角骤然绷紧。
他才不要告诉她那个人的名字。
绝对不要！
“苏柳依喜欢……苏柳依喜欢……苏柳依喜欢……”
见女孩不依不饶，江遇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
“江遇。”
嗯？苏柳依扯衣角的动作停下。
江遇牢牢抓住她看过来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蛊惑道：“苏柳依，喜欢，江遇。”
说完，内心又忐忑又期待。
“……”苏柳依眼神质疑。
江遇如同被抓包一样，别开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苏柳依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微垂的眼睫，挺直的鼻骨，以及折射着柔光的莹白面具，唇角恶作剧般扬起。
脸猝不及防被掰正，江遇怔住，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女孩眼底闪着细碎的笑意，比他见过的所有星星都要好看，江遇心跳不自觉加快。
女孩的脸越凑越近，像是在确认什么，江遇视线扫过女孩近在咫尺的唇，喉头滚动，觉得呼吸愈发困难，体温直线升高，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不行，不可以。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不得不按住女孩的双肩往外推，让对方不再接触自己滚烫的身体，又见女孩狡黠一笑。
“江遇，喜欢，苏柳依。”女孩无比确定地说。
“……”江遇浑身蓦地僵住。
“哈哈哈哈哈哈。”欢快的笑声从苏柳依口中滑出，又顺着风卷进江遇耳中，让他整个世界都变得喧嚣。
他张嘴想反驳，可身体的反应让他什么都说不出。
苏柳依仰躺在床上兴奋打滚，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
“江遇喜欢苏柳依。”她越说越流畅。
江遇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伸手去抓苏柳依，但苏柳依此时就跟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一个扭身躲开，在床头站起来，蹦床般高高跳起。
“江遇喜欢苏柳依。”她高声大喊，像是要告诉全世界她新发现的秘密。
“小声点。”江遇神色羞恼地制止。
“江遇喜欢苏柳依。”她不依，挑衅似的重复。
其他病房的患者似乎被吵醒，一时间，整层楼都开始群魔乱叫。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门轰地一下被撞开。
“吵什么吵，给你脸了是不是！”护士满脸怒色地站在门口。
苏柳依跳到半空中的身子落下，呆呆地看向护士手中拿着的电击棒，一些痛苦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刷的一下她脸上血色尽失，双手攥紧白裙。
随着护士的接近，她的身体又跟雨打的芭蕉一样，不住颤抖。
“呵，现在知道怕了吧。”护士咬牙切齿道。
她在其他医院工作的时候向来喜欢用暴力制服这些不听话的病人，也因为出色的工作表现被调到这个医院。
听说这个苏柳依跟家里关系不好，家里人只出钱，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时不时带水果和鲜花来看她。
可惜每次苏柳依都会应激一样对那几个人又打又骂，如同对方对她做过什么。
有一次，她甚至抓着其中一个女孩的长发，恶狠狠地把女孩推到墙上，女孩哀嚎着，额头鲜血直流，晕了过去。
奇怪的是，过几天，这个长发女孩又跟没事人一样，缠着一头的绷带，跟其他几人过来看她。
护士回想着有关苏柳依的传闻，在心底冷漠地衡量其价值。
对于这种家里无权无势，没什么社会关注度的精神病患者，只要保证她不死即可，最好是半死不活，才没有力气闹腾。
鬼女是吧，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护士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举着电击棒怼向蜷缩在床头的苏柳依。
下一刻，肩颈处一痛，她软绵绵地扑通一声倒地。
江遇眼底压着怒火，把电击棒掰断，提着护士一起通通扔到门外。
随后轻手轻脚，走到像鸵鸟一样头埋在膝盖里、瑟瑟发抖的女孩身边。
“苏柳依？”
微弱灯光下，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可以见到那些错综复杂的深色痕迹。
不是所有医护人员都有医德，在环境高压下，他们往往会拿这些没有基本认识的患者出气，鞭子、电击、拳打脚踢……患者越痛苦，他们越觉得解压。
江遇最后悔的便是和两个黑袍人一战后昏睡太久，等他醒来赶往医院时，已经见到被折磨得更疯的苏柳依——
被拴着链子蹲在墙角，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一见到人就会精神崩溃，生活完全没办法自理。
人们常说，神器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可从没有人告诉他，神器只能重塑一个人的肉身，根本无法修复一个人的灵智。
除了白天给韩薇儿当保镖外，他每晚都来病房陪着苏柳依，购买各种温养神智的灵药给女孩吃，而师父专门给自己炼制的安神香也被他全用到女孩身上。
猫灵说他是被这个残念下了失心咒，疯狂败家底。
或许吧，毕竟他是如此贪心，不仅想要苏柳依活着，还想要苏柳依回到从前那般模样。
“苏柳依。”
江遇从后背拥住战栗的苏柳依，就听到女孩小声地抽泣：“疼……苏柳依……疼……”
江遇不知要如何安慰这个向来坚强的女孩。
听说有种咒法，可以将别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等会他就去问问那些灵媒店，苏柳依以后便能更快乐一点。
“别怕。”江遇悄声说，在这个静谧的仲夏之夜，许下只有他一个人会记得的诺言：“我会留在你身边。”
直到死亡。
一个神奇的发现，我好像没有像这章一样专门写男女主间的感情戏诶～
他们之间总是太匆匆，各自忙碌。
还有一章，是的，我一口气码了两章（叉腰
PS：放假回家，真的好酥服呀～～～
虽然有句话叫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我可能痛苦太久，回到家一整个放松，灵感爆棚化身码字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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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