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贺凛总要醒过来。
月色凉白透窗,屋内不用蜡烛也能辨清。
她看到谨箨,先是一惊,恍然想起自己已然成婚,方才定下心神,撩撩棉被,手伸到谨箨面前,半晌不敢再近,犹豫再三,背过身打算继续睡。
扯人家腰带的时候是不胜酒力的有劲儿,这会子倒是矜持手脚。
“娘子醒了。”谨箨半睁着眼看向她。
醒得实在快,有些人一开始就没睡。
身子才背过去,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贺凛面色窘迫,“抱歉,吵醒你了。接着睡吧。”
“娘子没什么想问的吗?”谨箨撑起身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他怎么知道……贺凛看他一眼,一接触立刻移开视线,又看一眼又移开,如此反复三次,左右也是睡不踏实。
“我们洞、洞房了吗?”脸别了大开,通红满面,辨不清是酒力未消,还是不堪羞臊。
谨箨的眼睛完全睁开。
他瞧了贺凛好一会,终于答道:“嗯。”
“啊?”她猛地回头,眉头才平又起,眨着眼睛感受,这个身体状况是对的吗?洞房和平时自己睡觉没啥区别啊。
细密的画面过了脑子,临出嫁的晚上,冯衍支支吾吾讲了许多。
彼时贺凛失忆,听得不明不白,直到喜婆拿着两本薄画给她瞧,她才知兄长为何羞红了脸。
身份变了,人却不能,平日里兄长那些再眼熟不过的习惯,即便不认,也是她三哥戎琰。
面皮最厚的三哥,竟也有这羞臊脸的时候。分明在淄京宫中时,最是口无遮拦,兄弟里头属他话里话外最花哨。
如今弟弟变妹妹,竟然收敛到这种地步,实在好笑。
稍一晃神,再瞧谨箨,惯是笑着的模样,头回觉得他不怀好意。
“你怎么这么高兴?”
“那我应当如何?”
“应该很……”她不是男的也不晓得,下意识小声逼逼,“也对,疼也不是你疼。”
“娘子见闻广博,此等事知晓分明,莫不是……”
“当然不是!”
“莫不是冯衍给你看了什么书啊画的。”
“你是这个意思……”
“还有旁的意思?”
“自然没有!”
如临大敌,认真否定的样子逗笑了谨箨。
心里没那么清白的,心虚实在难免,惦记的人大笑,更是踩了她的痛脚,“你笑什么,可是诓我来着,根本没有洞吧!我哥可是说了,成亲关键看洞房。”
冯衍提起此事着实犹豫了很久,可家无双亲,他这个兄长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委婉说几句,余下的尽托付于喜婆丫鬟。
这样的话讲出来竟像是做菜要加盐一般稀松寻常。
失忆的冯氏女,富贵大小姐,兄长疼护,白开水一样透透明明小姑娘。
贺凛多经险事,西湖牛肉羹似的,五彩斑斓心思的大姑娘。
可无论姑娘大小,水清汤浊,都不说这样的话吧!
上赶着找人家洞房这不是寡廉鲜耻吗!失忆这么久,真是昏了头了,贺凛攥拳咬手,“我什么都没说。”浑身爬了洋辣子似的膈应。
谨箨突然不笑了,“依娘子之意,必要完成?”幽黑的眼睛里,多添雾色。
侧卧身,盯人目,千万羽毛钻心腑。
完成个锤子,这家伙这时候装傻良心不痛的?
撇去身貌,除开往日照顾,单瞧谨箨是性子清淡的人。
仿佛日日桌上摆一碗小葱拌豆腐,从来也不好意思下筷子。
外游几日,身无分文,饿了几顿肚子,回来着急忙慌找吃食磕了桌子角。
碗斜倒,豆腐滑开三分,才知豆腐下头盖着的,是半只白切鸡,葱姜拌香菜,叫人眼馋心烫。
蘸料挪到了手边。
可如何撇得开身貌,哪里会真的去肖想。
德逸楼最贵的那一盘玉润八珍从来只在第五层的富客桌上多摆。
第一层的小客吃着自己盘里的好菜已经知足,珍馐美馔便见到了,掂掂口袋的银,多半也不会开口要加菜。
色字头上一把刀,把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
“可谨箨这白切鸡看着确实好吃。”
“娘子怎么不叫我相公。”谨箨突然挂脸,倒没什么气性在,幽幽叹气,“先躺会,我去厨房找找材料给你做白切鸡。”
瞧他委委屈屈收着性子,贺凛立时自责,刚才嘴上没把门,说的什么鬼话,忙拉住谨箨的胳膊,“相公不必去,我不吃白切鸡。”
“想吃别的?”听得相公二字,立时明朗,得了玩伴的小狗,乐起来大抵是他这样。
“不想。”
“我你也不想?”谨箨一本正经,歪着脑袋,表情还挺纯真,仿佛在问贺凛明天早上喝粥还是吃包子。
“昂?”
贺凛惊得卡顿,揪紧胸口的衣服,深吸短呼,这点子空气完全不够用到脑子里思考的。
“也对,好不好吃,娘子不尝不会知道想不想。”
谨箨笑得像跳进蘸料碗的白切鸡翅,蘸料汁点子全甩到贺凛脸上。
生得多斯文俊俏,讲话何时如此虎狼,匆匆两年,被三哥影响了?贺凛眼珠子扬了扬,不置可否。
谨箨挪近了身子,捧起贺凛的脸颊,“娘子,想好了吗?吃不吃?”
吃啥啊吃!贺凛这才又对视上谨箨,没熟稔到这么同床共枕也合适的地步吧!
馒头村的情况不同!另算!
揪紧谨箨的衣襟,压根推不动,那张漂亮脸,拦他的话却死活说不出口,反倒似拒还迎,色令智昏啊!
“我害怕,下次吧,好不好?”贺凛双眼似有波纹荡漾,小鹿踏水,颤颤巍巍的害怕显眼非常。
“好。”谨箨声音和缓,没了戏耍的恶劣,抚平人心中不安。
谨箨扯了扯被子,往自己与贺凛身上拉盖,满眼的真诚,“谨家眼下不是我主事,新婚之夜分床分房,对你不利。”
“多谢你替我着想。”被子里头贺凛紧张地要把衣摆扽下一块,一时无暇想到谨箨话里的古怪。
两个人客套地并肩躺下。
谨箨面朝贺凛侧卧,“我习惯侧睡,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个锤子啊。贺凛双眼紧闭,眼皮子底下眼珠子直颤,呼吸都收着力地轻。
看来非常影响,谨箨看她好笑,当日刘家内室她睡得安稳,今日倒反过来了。
不睁开眼,旁边就没人似的静。
不敢睁眼,唯恐惊动了他,又轻缓着呼吸等了半晌,多半是睡了,贺凛心口一松,很快入睡。
谨箨静静望着她呼吸均匀,当日冯衍救下贺凛,招来的大夫是那个算她为良家小姐替身的岳卜,也是后头多番插手的岳津迷。
一碗药不防备,全灌了贺凛。
那岳卜被冯衍揪住衣襟,笑言她服下七颗断绪清思仿品,要想彻底恢复记忆,保全性命,需服齐第八颗原药本丹,以全药性。
“贺凛曾担良家契保下良婳,而今举家搬迁泗州,良小姐惦记义妹安危,特求我走一趟呢。”
良婳二字出,冯衍心颤松手,神情怪异。
书童林临随行,送来林家佐证,断绪清思丹配方后十味药,全为中和前八味的毒性。
市面上断绪清思仿品只需找齐前六味,就能有七八成消除记忆的功效。最接近的高仿,也仍旧少后三味药,毒性难除。
仿制者只为兜售,不管用药人死活。
不少人上门求医,林家放出话,服双得长久,服单命难留。
所服全为仿制药亦无妨,一两颗的原药本丹凑齐双数,便可无恙。
武林盟主登门,为江湖人士求购一批原药本丹,子午高手榜才不至于重录。
至此,前尘又散。
林临告辞,岳卜跳窗,“强展欢颜,但求人全,凛月难怿,鹤翎花杀。”
谨箨和冯衍何尝不知,贺凛善自娱,却是最孤僻的性子。摆出来的心宽,实则多有勉强。她总是愿意替任何人多想一些。
这话讲给贺凛本人听,定也是一万个赞同,毕竟她重伤迟瑚之时,也是多替蔺太傅着想不是。
秉心香不间断燃了半年多,足够贺凛恢复八成记忆。
失忆时断不接触,只晓得每日在远处瞧两眼才安心,生怕她多心,日后要膈应。
算准了恢复记忆的时间,日日盼。
不想张杨两家公子有意结亲,冯衍打发一个张家,冯辞却在灯会撞见杨家那个。
瞧杨郎君俊俏体贴,差点应他提亲,幸而还惦记长兄如父,回来问他同意。
哪里有那么巧的邂逅,冯衍担了大心,给外出收账的谨箨递消息,怕这怕那,不露面,这下可好,小妮子生了成亲的心思,要嫁别人了。
杨家三少何及谨家二郎万一,夸了一万句的人物,妹妹总算动摇,生了好奇心思。
顺势胡诹早给她挑谨二郎许下亲事,挑郎君,就要挑那一个最惹人惦记的。
谨箨紧赶慢赶回来,忙不迭被拉来成亲。
“睡不着,不如听我一言。”
岳卜神出鬼没,又坐窗台,麻琼罗既然开口,不卖她这个面子,难得逍遥,完事儿再走也不迟。
“孤山朝日□□扉,寒殿明月冲肺腑。历经千帆,两扇明窗当合一扇,偏她单忘却天阶醉之夜,不敢对你稍有逾越。”
拎了一把,林临从下窗角冒出头来,他奉表姑奶奶之命又来传话。
为何独独忘记此事,莫非她其实非常抵触?谨箨藏匿的愧疚之心又被掀开。
林临道:“贺姑娘抑心扼情,郁郁寡欢,长此以往,唯恐心力交瘁,药石无医。”
表姑奶奶跟岳卜在屋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不用面诊,就把贺凛的症结所在说了个完全。
这到底算岳卜卜出来的,还是表姑奶奶诊出来的?
岳卜接话:“岳某瞧她有些古怪在身啊。虎豹豺狼围追堵截,贺凛不舍生念,蔺笑白心知再难掌控,为保万一,塞足了新药。”
林临续:“药里掺了蛊,蛊以迟瑚血脉滋养,名为生替。前三年蛰伏体内吸纳气血,第四年方才长成,此时问诊才能发现,已然晚了。蛊成之后,蛊母宿主若受外伤,会全部转移至贺姑娘身上。”
竟然中蛊!恨他倏忽,叫贺凛深受此害。
此时他已无瑕去想,林太医为何没有诊出此蛊。
“生替蛊阻宿主最刻骨□□难以割舍的两成记忆不说,还会抢夺宿主对身体的掌控,从头面开始。此后若有违心反常,必是此蛊作祟。”
迟瑚生替,夺舍勾魂,好一个歪心偏肺的亲师父。
谨箨面色不善,眼中杀气不做掩饰,当时赶去照看贺凛,对蔺笑白的宝贝下手还是轻了。
“七境万蛊,莫不出自鄢丹麻氏。我家表姑奶奶尽得真传,三老爷时时在侧,有他二人,除蛊不必担心。”
“若我将内情种种告知,会否有所损伤?”
“表姑奶奶有言在先,生替蛊所拦记忆,口述无用,重演方可。”
“再中天阶醉?”
“不必,只遗忘部分重演即可。”
遗忘部分,那不是……
“我会尽快带贺凛去找麻大夫。”
“贺姑娘心性坚毅,生替蛊难惑本心。但她情思不畅,耿耿于怀,难免叫钻了空子,只怕伤神更多。必须叫她把对你的心思全摆上明面,消除隔阂,去尽心患。”
“此事我会办好。此蛊何时发作,发作又会如何?”
“十五天发作一次,头次沉眠难醒,梦魇不断,第二次,六觉失其四,盲耳目无珠,瞎鼻口无舌,第三次替为活偶,再无贺凛。”
邓林笔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通途无阻,也得四五十日才能到,“找到麻大夫之前,可有什么压制生替蛊的方法吗?”
林临突然沉默,岳卜笑嘻嘻接话道,“万象春。”
林氏秘药之首万象春,解药毒,克万蛊。
需一男子倾身泡在水液池中六日夜,浸染万象春,终身不褪。
神效如万象春,要起命来也相当有效。
初入液池,万象春沾身,通体皮肤点点红晕,纹绽百花。
继而花心红赤,百处剧痛钻心,犹如一千根筷子粗的铁钉一根一根,一块一块穿透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
疼痛持续五日六夜,红晕渐消,百花纹枯萎,第六天的早上,池子往往飘着的是一具没挨得住的尸。
林太医去时,谨箨靠在池边,像一条搁浅被抽了筋的白龙,指甲全都挠烂了,眼白充血赤红,双目血泪污了满脸,凭着仅剩的半口气,还要问林太医,几时能去给贺凛取血用。
太医林缪,是没药先生林淮亲弟,前些日子归家。
沉默事出有因,林临久不能平静。
小老爷回家是喜事,可他一回来钻入书斋,边录写浸染万象春的症状,边哭得纸上全是泪滴。
万象春浸染代价何其大,没有人真的能挨下来,小老爷录的这个人竟然活着。
“每三天喂一碗,喂足七次,可延迟生替蛊发作。”
岳卜笑容不减,“当时怕她忧心自责,联合众人隐瞒,贺凛百事缠身,无暇多想,而今可是空闲极了。”
林临看岳卜一眼,表姑奶奶要他传话听岳卜安排,偏挑人家新婚之夜,翻墙爬窗,叫人不明白。
“表姑奶奶有信给贺姑娘,还请公子代为转达。”
递出的信笺攒成一团,不知道还以为是写错的废纸。
不是林临怠慢,表姑奶奶掏出来就是这副样子。
“必定带到。”
岳卜林临这回走,下回不知何日再见。
“血矜贵,省着点用,若你虚弱,贺凛少助力多软肋。”
岳卜话犹在耳,谨箨望着贺凛,突听呓语,痛苦非常,忙握住灯盏移至床边。
烛火下,贺凛神色痛苦,身子微微颤抖,脖颈侧左侧右地挣扎,始终困于梦魇。
好半晌,幽暗点点消弭,周遭敞亮,环境何其熟悉。
殿内床幔重又重,龙凤飞下雕梁柱。
一件衣缠一条裤,喘息难止心促促。
三千丝绕两只足,**透瓦人漉漉。
脸红心跳才加速,陡然衣冠楚楚花园中。
花团锦簇,刺绣一般精细致。
身旁男人眉目不清,五官如墨画落在大雨中,没有一处不模糊。
与他同坐在花圃石栏上,寒光骤闪,血红蔓延整双眼,剧痛袭脑。
场景瞬息变换,伫立道观外,黑压压一片刺客人,没防备胸口难抵利剑。
避重就轻地恢复记忆果然要出岔子。
“疼!我好疼!叶懽!”贺凛右手捂心口,左手盖双目,眉头紧蹙,脸已惨白。
忧色由心浮面,谨箨握紧贺凛的右手腕,莫非生替蛊发作了?
床下安放着木盒,几道拖痕崭崭新。
木盒中翻出短刀,将衣袖卷至肘后,挨着手肘划前臂。
密密道道的刀痕三五七条,深浅不一,有些痕上叠痕,显然是愈合又划破。
刀口挨前臂,力作到一半被阻,贺凛圆睁双眼,瞳色晦暗,抓紧了刀背不放,“叶懽,下手前合该通知我。”
此时贺凛梦魇第二遭正在轮回。
长叹一口气,贺凛撤了手,双目空空,直挺挺倒。
谨箨放稳了人,重下刀,前臂蜿蜒赤红热血,似月老的红线丝丝缕缕地落。
唇上下地抿,舌尖舔舐殷红,贺凛眉心微皱,眼珠鼓着眼皮滚来滚去。
待到她脸色终于平缓,谨箨额上眸下,薄汗皆覆,倦色袭面。
“下次一定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