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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替蛊

半夜里,贺凛总要醒过来。

月色凉白透窗,屋内不用蜡烛也能辨清。

她看到谨箨,先是一惊,恍然想起自己已然成婚,方才定下心神,撩撩棉被,手伸到谨箨面前,半晌不敢再近,犹豫再三,背过身打算继续睡。

扯人家腰带的时候是不胜酒力的有劲儿,这会子倒是矜持手脚。

“娘子醒了。”谨箨半睁着眼看向她。

醒得实在快,有些人一开始就没睡。

身子才背过去,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贺凛面色窘迫,“抱歉,吵醒你了。接着睡吧。”

“娘子没什么想问的吗?”谨箨撑起身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他怎么知道……贺凛看他一眼,一接触立刻移开视线,又看一眼又移开,如此反复三次,左右也是睡不踏实。

“我们洞、洞房了吗?”脸别了大开,通红满面,辨不清是酒力未消,还是不堪羞臊。

谨箨的眼睛完全睁开。

他瞧了贺凛好一会,终于答道:“嗯。”

“啊?”她猛地回头,眉头才平又起,眨着眼睛感受,这个身体状况是对的吗?洞房和平时自己睡觉没啥区别啊。

细密的画面过了脑子,临出嫁的晚上,冯衍支支吾吾讲了许多。

彼时贺凛失忆,听得不明不白,直到喜婆拿着两本薄画给她瞧,她才知兄长为何羞红了脸。

身份变了,人却不能,平日里兄长那些再眼熟不过的习惯,即便不认,也是她三哥戎琰。

面皮最厚的三哥,竟也有这羞臊脸的时候。分明在淄京宫中时,最是口无遮拦,兄弟里头属他话里话外最花哨。

如今弟弟变妹妹,竟然收敛到这种地步,实在好笑。

稍一晃神,再瞧谨箨,惯是笑着的模样,头回觉得他不怀好意。

“你怎么这么高兴?”

“那我应当如何?”

“应该很……”她不是男的也不晓得,下意识小声逼逼,“也对,疼也不是你疼。”

“娘子见闻广博,此等事知晓分明,莫不是……”

“当然不是!”

“莫不是冯衍给你看了什么书啊画的。”

“你是这个意思……”

“还有旁的意思?”

“自然没有!”

如临大敌,认真否定的样子逗笑了谨箨。

心里没那么清白的,心虚实在难免,惦记的人大笑,更是踩了她的痛脚,“你笑什么,可是诓我来着,根本没有洞吧!我哥可是说了,成亲关键看洞房。”

冯衍提起此事着实犹豫了很久,可家无双亲,他这个兄长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委婉说几句,余下的尽托付于喜婆丫鬟。

这样的话讲出来竟像是做菜要加盐一般稀松寻常。

失忆的冯氏女,富贵大小姐,兄长疼护,白开水一样透透明明小姑娘。

贺凛多经险事,西湖牛肉羹似的,五彩斑斓心思的大姑娘。

可无论姑娘大小,水清汤浊,都不说这样的话吧!

上赶着找人家洞房这不是寡廉鲜耻吗!失忆这么久,真是昏了头了,贺凛攥拳咬手,“我什么都没说。”浑身爬了洋辣子似的膈应。

谨箨突然不笑了,“依娘子之意,必要完成?”幽黑的眼睛里,多添雾色。

侧卧身,盯人目,千万羽毛钻心腑。

完成个锤子,这家伙这时候装傻良心不痛的?

撇去身貌,除开往日照顾,单瞧谨箨是性子清淡的人。

仿佛日日桌上摆一碗小葱拌豆腐,从来也不好意思下筷子。

外游几日,身无分文,饿了几顿肚子,回来着急忙慌找吃食磕了桌子角。

碗斜倒,豆腐滑开三分,才知豆腐下头盖着的,是半只白切鸡,葱姜拌香菜,叫人眼馋心烫。

蘸料挪到了手边。

可如何撇得开身貌,哪里会真的去肖想。

德逸楼最贵的那一盘玉润八珍从来只在第五层的富客桌上多摆。

第一层的小客吃着自己盘里的好菜已经知足,珍馐美馔便见到了,掂掂口袋的银,多半也不会开口要加菜。

色字头上一把刀,把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

“可谨箨这白切鸡看着确实好吃。”

“娘子怎么不叫我相公。”谨箨突然挂脸,倒没什么气性在,幽幽叹气,“先躺会,我去厨房找找材料给你做白切鸡。”

瞧他委委屈屈收着性子,贺凛立时自责,刚才嘴上没把门,说的什么鬼话,忙拉住谨箨的胳膊,“相公不必去,我不吃白切鸡。”

“想吃别的?”听得相公二字,立时明朗,得了玩伴的小狗,乐起来大抵是他这样。

“不想。”

“我你也不想?”谨箨一本正经,歪着脑袋,表情还挺纯真,仿佛在问贺凛明天早上喝粥还是吃包子。

“昂?”

贺凛惊得卡顿,揪紧胸口的衣服,深吸短呼,这点子空气完全不够用到脑子里思考的。

“也对,好不好吃,娘子不尝不会知道想不想。”

谨箨笑得像跳进蘸料碗的白切鸡翅,蘸料汁点子全甩到贺凛脸上。

生得多斯文俊俏,讲话何时如此虎狼,匆匆两年,被三哥影响了?贺凛眼珠子扬了扬,不置可否。

谨箨挪近了身子,捧起贺凛的脸颊,“娘子,想好了吗?吃不吃?”

吃啥啊吃!贺凛这才又对视上谨箨,没熟稔到这么同床共枕也合适的地步吧!

馒头村的情况不同!另算!

揪紧谨箨的衣襟,压根推不动,那张漂亮脸,拦他的话却死活说不出口,反倒似拒还迎,色令智昏啊!

“我害怕,下次吧,好不好?”贺凛双眼似有波纹荡漾,小鹿踏水,颤颤巍巍的害怕显眼非常。

“好。”谨箨声音和缓,没了戏耍的恶劣,抚平人心中不安。

谨箨扯了扯被子,往自己与贺凛身上拉盖,满眼的真诚,“谨家眼下不是我主事,新婚之夜分床分房,对你不利。”

“多谢你替我着想。”被子里头贺凛紧张地要把衣摆扽下一块,一时无暇想到谨箨话里的古怪。

两个人客套地并肩躺下。

谨箨面朝贺凛侧卧,“我习惯侧睡,不影响你吧。”

“不影响。”个锤子啊。贺凛双眼紧闭,眼皮子底下眼珠子直颤,呼吸都收着力地轻。

看来非常影响,谨箨看她好笑,当日刘家内室她睡得安稳,今日倒反过来了。

不睁开眼,旁边就没人似的静。

不敢睁眼,唯恐惊动了他,又轻缓着呼吸等了半晌,多半是睡了,贺凛心口一松,很快入睡。

谨箨静静望着她呼吸均匀,当日冯衍救下贺凛,招来的大夫是那个算她为良家小姐替身的岳卜,也是后头多番插手的岳津迷。

一碗药不防备,全灌了贺凛。

那岳卜被冯衍揪住衣襟,笑言她服下七颗断绪清思仿品,要想彻底恢复记忆,保全性命,需服齐第八颗原药本丹,以全药性。

“贺凛曾担良家契保下良婳,而今举家搬迁泗州,良小姐惦记义妹安危,特求我走一趟呢。”

良婳二字出,冯衍心颤松手,神情怪异。

书童林临随行,送来林家佐证,断绪清思丹配方后十味药,全为中和前八味的毒性。

市面上断绪清思仿品只需找齐前六味,就能有七八成消除记忆的功效。最接近的高仿,也仍旧少后三味药,毒性难除。

仿制者只为兜售,不管用药人死活。

不少人上门求医,林家放出话,服双得长久,服单命难留。

所服全为仿制药亦无妨,一两颗的原药本丹凑齐双数,便可无恙。

武林盟主登门,为江湖人士求购一批原药本丹,子午高手榜才不至于重录。

至此,前尘又散。

林临告辞,岳卜跳窗,“强展欢颜,但求人全,凛月难怿,鹤翎花杀。”

谨箨和冯衍何尝不知,贺凛善自娱,却是最孤僻的性子。摆出来的心宽,实则多有勉强。她总是愿意替任何人多想一些。

这话讲给贺凛本人听,定也是一万个赞同,毕竟她重伤迟瑚之时,也是多替蔺太傅着想不是。

秉心香不间断燃了半年多,足够贺凛恢复八成记忆。

失忆时断不接触,只晓得每日在远处瞧两眼才安心,生怕她多心,日后要膈应。

算准了恢复记忆的时间,日日盼。

不想张杨两家公子有意结亲,冯衍打发一个张家,冯辞却在灯会撞见杨家那个。

瞧杨郎君俊俏体贴,差点应他提亲,幸而还惦记长兄如父,回来问他同意。

哪里有那么巧的邂逅,冯衍担了大心,给外出收账的谨箨递消息,怕这怕那,不露面,这下可好,小妮子生了成亲的心思,要嫁别人了。

杨家三少何及谨家二郎万一,夸了一万句的人物,妹妹总算动摇,生了好奇心思。

顺势胡诹早给她挑谨二郎许下亲事,挑郎君,就要挑那一个最惹人惦记的。

谨箨紧赶慢赶回来,忙不迭被拉来成亲。

“睡不着,不如听我一言。”

岳卜神出鬼没,又坐窗台,麻琼罗既然开口,不卖她这个面子,难得逍遥,完事儿再走也不迟。

“孤山朝日□□扉,寒殿明月冲肺腑。历经千帆,两扇明窗当合一扇,偏她单忘却天阶醉之夜,不敢对你稍有逾越。”

拎了一把,林临从下窗角冒出头来,他奉表姑奶奶之命又来传话。

为何独独忘记此事,莫非她其实非常抵触?谨箨藏匿的愧疚之心又被掀开。

林临道:“贺姑娘抑心扼情,郁郁寡欢,长此以往,唯恐心力交瘁,药石无医。”

表姑奶奶跟岳卜在屋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不用面诊,就把贺凛的症结所在说了个完全。

这到底算岳卜卜出来的,还是表姑奶奶诊出来的?

岳卜接话:“岳某瞧她有些古怪在身啊。虎豹豺狼围追堵截,贺凛不舍生念,蔺笑白心知再难掌控,为保万一,塞足了新药。”

林临续:“药里掺了蛊,蛊以迟瑚血脉滋养,名为生替。前三年蛰伏体内吸纳气血,第四年方才长成,此时问诊才能发现,已然晚了。蛊成之后,蛊母宿主若受外伤,会全部转移至贺姑娘身上。”

竟然中蛊!恨他倏忽,叫贺凛深受此害。

此时他已无瑕去想,林太医为何没有诊出此蛊。

“生替蛊阻宿主最刻骨□□难以割舍的两成记忆不说,还会抢夺宿主对身体的掌控,从头面开始。此后若有违心反常,必是此蛊作祟。”

迟瑚生替,夺舍勾魂,好一个歪心偏肺的亲师父。

谨箨面色不善,眼中杀气不做掩饰,当时赶去照看贺凛,对蔺笑白的宝贝下手还是轻了。

“七境万蛊,莫不出自鄢丹麻氏。我家表姑奶奶尽得真传,三老爷时时在侧,有他二人,除蛊不必担心。”

“若我将内情种种告知,会否有所损伤?”

“表姑奶奶有言在先,生替蛊所拦记忆,口述无用,重演方可。”

“再中天阶醉?”

“不必,只遗忘部分重演即可。”

遗忘部分,那不是……

“我会尽快带贺凛去找麻大夫。”

“贺姑娘心性坚毅,生替蛊难惑本心。但她情思不畅,耿耿于怀,难免叫钻了空子,只怕伤神更多。必须叫她把对你的心思全摆上明面,消除隔阂,去尽心患。”

“此事我会办好。此蛊何时发作,发作又会如何?”

“十五天发作一次,头次沉眠难醒,梦魇不断,第二次,六觉失其四,盲耳目无珠,瞎鼻口无舌,第三次替为活偶,再无贺凛。”

邓林笔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通途无阻,也得四五十日才能到,“找到麻大夫之前,可有什么压制生替蛊的方法吗?”

林临突然沉默,岳卜笑嘻嘻接话道,“万象春。”

林氏秘药之首万象春,解药毒,克万蛊。

需一男子倾身泡在水液池中六日夜,浸染万象春,终身不褪。

神效如万象春,要起命来也相当有效。

初入液池,万象春沾身,通体皮肤点点红晕,纹绽百花。

继而花心红赤,百处剧痛钻心,犹如一千根筷子粗的铁钉一根一根,一块一块穿透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

疼痛持续五日六夜,红晕渐消,百花纹枯萎,第六天的早上,池子往往飘着的是一具没挨得住的尸。

林太医去时,谨箨靠在池边,像一条搁浅被抽了筋的白龙,指甲全都挠烂了,眼白充血赤红,双目血泪污了满脸,凭着仅剩的半口气,还要问林太医,几时能去给贺凛取血用。

太医林缪,是没药先生林淮亲弟,前些日子归家。

沉默事出有因,林临久不能平静。

小老爷回家是喜事,可他一回来钻入书斋,边录写浸染万象春的症状,边哭得纸上全是泪滴。

万象春浸染代价何其大,没有人真的能挨下来,小老爷录的这个人竟然活着。

“每三天喂一碗,喂足七次,可延迟生替蛊发作。”

岳卜笑容不减,“当时怕她忧心自责,联合众人隐瞒,贺凛百事缠身,无暇多想,而今可是空闲极了。”

林临看岳卜一眼,表姑奶奶要他传话听岳卜安排,偏挑人家新婚之夜,翻墙爬窗,叫人不明白。

“表姑奶奶有信给贺姑娘,还请公子代为转达。”

递出的信笺攒成一团,不知道还以为是写错的废纸。

不是林临怠慢,表姑奶奶掏出来就是这副样子。

“必定带到。”

岳卜林临这回走,下回不知何日再见。

“血矜贵,省着点用,若你虚弱,贺凛少助力多软肋。”

岳卜话犹在耳,谨箨望着贺凛,突听呓语,痛苦非常,忙握住灯盏移至床边。

烛火下,贺凛神色痛苦,身子微微颤抖,脖颈侧左侧右地挣扎,始终困于梦魇。

好半晌,幽暗点点消弭,周遭敞亮,环境何其熟悉。

殿内床幔重又重,龙凤飞下雕梁柱。

一件衣缠一条裤,喘息难止心促促。

三千丝绕两只足,**透瓦人漉漉。

脸红心跳才加速,陡然衣冠楚楚花园中。

花团锦簇,刺绣一般精细致。

身旁男人眉目不清,五官如墨画落在大雨中,没有一处不模糊。

与他同坐在花圃石栏上,寒光骤闪,血红蔓延整双眼,剧痛袭脑。

场景瞬息变换,伫立道观外,黑压压一片刺客人,没防备胸口难抵利剑。

避重就轻地恢复记忆果然要出岔子。

“疼!我好疼!叶懽!”贺凛右手捂心口,左手盖双目,眉头紧蹙,脸已惨白。

忧色由心浮面,谨箨握紧贺凛的右手腕,莫非生替蛊发作了?

床下安放着木盒,几道拖痕崭崭新。

木盒中翻出短刀,将衣袖卷至肘后,挨着手肘划前臂。

密密道道的刀痕三五七条,深浅不一,有些痕上叠痕,显然是愈合又划破。

刀口挨前臂,力作到一半被阻,贺凛圆睁双眼,瞳色晦暗,抓紧了刀背不放,“叶懽,下手前合该通知我。”

此时贺凛梦魇第二遭正在轮回。

长叹一口气,贺凛撤了手,双目空空,直挺挺倒。

谨箨放稳了人,重下刀,前臂蜿蜒赤红热血,似月老的红线丝丝缕缕地落。

唇上下地抿,舌尖舔舐殷红,贺凛眉心微皱,眼珠鼓着眼皮滚来滚去。

待到她脸色终于平缓,谨箨额上眸下,薄汗皆覆,倦色袭面。

“下次一定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