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先生伏法的那天夜里,墨思君下班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盛夏的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在脸上却有些发闷。她脱下警服,换上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点疲惫的柔和。手机亮起,是闺蜜打来的电话,约她去常去的那家清吧坐坐。
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庭审、宣判、刑场、六月飞雪、那具安静倒下的身体……一桩一件,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散不出去。
她需要一点热闹,一点酒精,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二)
酒吧灯光昏暖,音乐轻缓,不算吵闹,正好适合说话。
闺蜜早早就占了靠窗的位置,见她进来,立刻招手,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你可算来了,今天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你,出什么事了?”
墨思君拉开椅子坐下,抬手叫了一杯低度的果酒,声音淡淡的:“案子结了,忙了一天。”
“大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细说。
有些事,涉及案情,也涉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不能说,也没法说。
闺蜜看着她明显失神的样子,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语气认真:
“喂,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脸色这么差。”
墨思君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微微收紧。
她望着杯里晃动的液体,沉默了几秒,才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盖住:
“没什么。”
(三)
闺蜜不信,挑眉盯着她:
“少来,你写在脸上了。到底怎么了?被领导骂了?还是案子不顺心?或者……感情上出问题了?”
墨思君猛地抬眼,又迅速垂下,喉间微微发涩。
感情上出问题了?
她连恋爱都没有,哪来的问题。
可心底那股空落落、闷得发慌的感觉,又真实得可怕。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愧疚,也不是正义得偿的轻松。
更像是……某种东西跟着一起消失了,某种本不该存在于她心底的牵挂,被硬生生抽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闺蜜都快要着急,才终于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答案:
“不知道……就是感觉,莫名失恋了一样。”
(四)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失恋?
她失的是什么恋?
她从未爱过陆先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男女之情,自始至终,她是警察,他是罪犯,是卧底与目标,是光明与黑暗。
可那句“莫名失恋”,却偏偏最贴合此刻的心情。
像是亲眼看着一段彻底无望的执念走到终点,
像是看着一个人从深渊里挣扎到最后,终于彻底熄灭,
像是看着一段只有三年、却耗尽一生的爱情,在六月飞雪里落下帷幕。
她没有拥有过什么,却好像实实在在失去了什么。
(五)
闺蜜愣住了,半晌才试探着问:
“失恋?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谁啊?”
墨思君轻轻摇头,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带着一丝酒后的茫然:
“没有,就是……一种感觉。”
案子结了,罪犯伏法了,正义实现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那个二十八岁就走完一生的男人,
那个二十岁成婚、三年失去一切的丈夫,
那个跪遍神明、最终绝望成魔的可怜人,
那个罪证确凿、却在夏雪里安静离去的凶手……
在她心里,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卷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复杂到让人心头发沉的人。
她亲手将他送入结局,
却也在心底,为那段彻底落幕的执念,莫名地,难过了一场。
(六)
“搞不懂你。”闺蜜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想说就不说,喝酒吧,喝完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墨思君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酸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点淡淡的、莫名的怅然。
窗外夜色深沉,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依旧热闹,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白天的刑场上,曾下过一场不合时宜的夏雪。
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警察,在结案的夜里,因为一个凶手的结局,而感到了一场莫名的失恋。
(七)
酒过三巡,微醺上头。
墨思君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灯火,轻轻闭上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警察,你没有错,他罪有应得,你不必心软,不必复杂,不必有多余的情绪。
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疼,却真实存在。
那不是爱,不是同情,不是原谅。
只是一个人,见过另一个人最深的黑暗,也窥见了他唯一一点微光,在微光彻底熄灭时,不由自主生出的,一声无声的叹息。
闺蜜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墨思君睁开眼,笑了笑:
“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起身离开时,晚风再次吹来。
这一次,好像轻松了一点点。
有些心事,不必说给任何人听。
有些情绪,酒醒之后,自然会慢慢散去。
只是往后很多年,每当盛夏六月,她偶尔抬头看见天空,都会想起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和那个在雪地里,结束了一生执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