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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跪神明,再跪尘埃

(一)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笔录签完最后一个名字,陆先生被警员押回羁押室。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室内只有一盏昏黄小灯,照着他戴着手铐的双手,照着他二十八岁却早已布满疲惫的侧脸。

警员刚走,他便缓缓屈膝,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跪律法,不是跪强权,不是跪生死。

而是像很多年前那样,对着虚空,对着看不见的神明,长长一拜。

脊背挺直,双膝落地,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深入骨髓的虔诚与悲凉。

这一跪,思绪瞬间被扯回八年前。

(二)

那时他刚满二十岁,与玛小苗新婚不久,日子干净又温暖。

他在住处悄悄设了一方小神龛,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家人平安。

那时的他,还信神明,信因果,信心诚则灵。

妻子怀孕那段日子,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低声祈求。

“求您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让孩子健健康康落地。”

“我愿意少活十年,换她们母子无碍。”

“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不惹祸,不冲动,只求一家人安稳。”

他跪得端正,心诚意切,眼底有光,心中有爱。

那时他以为,只要足够虔诚,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留住生命里仅有的光。

孩子出生,取名陆天义。

他抱着襁褓,喜极而泣,更是日日跪拜,感谢神明垂怜。

那段时间,他神龛前的香,几乎从未断过。

烟雾缭绕里,是他对未来全部的期盼。

(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未满周岁的儿子骤然夭折,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那天,他抱着冰冷的小身体,浑身颤抖,第一次跌撞着扑到神龛前,疯狂磕头。

“为什么……我明明那么虔诚……”

“我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求您把他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

香灰散落一地,像他瞬间崩塌的世界。

那是他第一次对神明产生怀疑。

可他依旧没有完全绝望,他还有玛小苗。

只要她还在,他就还能撑,还能信,还能跪。

(四)

真正的崩塌,是在得知妻子身患重病之后。

她瞒了他许久,直到身体撑不住,才被他发现。

医院的判决书冰冷刺骨,他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从那天起,他几乎长跪在神像前,日夜不起。

白天,他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低声下气,求人救命。

晚上,他回到家,就跪在神龛前,一跪就是一整夜。

“我求您,救救她,她是无辜的……”

“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从来没害过人,为什么是她……”

“我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愿意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沾半点黑暗,只求她活着。”

“我才二十三岁,我们才在一起三年……就不能再多给我几年吗?”

他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求,声音从哽咽到嘶哑,从嘶哑到死寂。

膝盖跪到麻木,额头磕到结痂,香烧了一支又一支,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固执地相信,只要跪得够久、够诚,神明就会心软。

那时的他,还未后来那般冷酷狠绝。

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只想留住妻子的年轻男人。

(五)

该走的人,终究还是留不住。

玛小苗走的那天,天很阴,没有风,也没有雨,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守在床边,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整个人彻底僵住。

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一步步挪到神龛前,缓缓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祈求,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长跪不起。

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塑像。

曾经让他心安的神像,在他眼里一点点变得冷漠、陌生、残酷。

他求了一次又一次,跪了一夜又一夜,换来的,却是妻儿接连离去,世界空无一人。

不知跪了多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尊沉默的神像,轻轻开口,声音空洞得吓人:

“我跪够了。”

“我求够了。”

“你没听见,也没看见。”

“从今往后,我不信你了。”

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彻底打碎了他二十三年来所有的信仰。

那一天,他不仅失去了妻儿,也杀死了心里最后一点对神明、对命运、对人间善意的期待。

从跪地祈求,到长跪绝望,再到起身成魔。

只在一念之间。

(六)

羁押室里,陆先生缓缓从地上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经年不愈的荒芜。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磕头留下的薄痂。

从二十岁虔诚跪拜,求一家平安;

到二十三岁长跪不起,求妻子活命;

再到后来,不再求神,不再拜佛,只信自己手中的规矩与力量。

他用最卑微的姿态跪过命运,却只换来最残忍的结局。

于是他站起身,披上冷漠与狠绝,一步步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管理员背叛,他杀;

有人亵渎她的名字,他封嘴;

有人想翻他的过去,他掩埋。

他不再跪神,不再求天,只守着一堆旧物,守着一段死去的时光。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冷冷照进来。

他望着虚空,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当年那个跪地痛哭的自己说:

“我当年跪遍神明,留不住你。

如今我认罪伏法,不求宽恕,只求再见你一面。”

这一跪,敬过往。

这一跪,祭妻儿。

这一跪,与当年那个虔诚天真的自己,彻底告别。

从此以后,生死轮回,善恶报应,他全都认。

唯独那段二十岁的爱情,他至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