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思君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的。
鼻尖萦绕的不是海边的咸风，而是潮湿、发闷，还混着淡淡灰尘与铁锈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眼前不是明亮温暖的书店，是一间狭小、昏暗的房间。
墙壁斑驳，窗户很高，挂着一层厚重的、常年拉着的灰布窗帘，只漏进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光。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发硬的旧毯子，又冷又硌。
这里不是南方的海边小城。
这里是园区，是她被人带到、再也走不出去的地方。
她还在他身边，还困在这片吃人的深渊里，从来没离开过。
什么四年后相见，什么阳光书店，什么隔岸相望，全都是一场太长、太真的梦。
心口猛地一抽，窒息般的慌意瞬间攥紧全身，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轻得发颤。
“醒了？”
一道低沉、熟悉，又冷又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墨思君僵硬地转过头。
张忍意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一身黑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身形清瘦得厉害，肩骨微微凸起。
灯光昏暗，衬得他脸色更白，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还有一丝刚处理完事、压不住的冷戾。
没有岁月温柔，没有风尘仆仆，只有属于这片黑暗地带的、沉得吓人的气场。
他刚从楼下大厅回来。
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散不去的血腥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像针一样扎在墨思君心上。
是真的。
那些活埋、血腥、立威、后山的坑、被啃得发白的骨头，全都是真的。
不是梦。
只有那场相见，是她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方，撑不下去时，自己骗自己的一场梦。
“做噩梦了？”
张忍意看着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少了几分对旁人的冷硬，多了一丝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克制温柔。
他看得出来，她吓到了。
应该是梦到了不好的东西。
墨思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点点发烫。
她梦见他们在阳光下见面，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她梦见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站在风里，一身清白。
她梦见他们一眼相望，心照不宣，各自平安。
多好啊。
好得像真的一样。
好到她醒来的这一刻，面对这片挥之不去的黑暗，面对眼前这个一身黑暗、却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男人，疼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
张忍意见她不说话，只是发抖、掉眼泪，终于起身，微微俯身，伸手，动作极轻、极小心，避开她所有不安的触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微凉，没有发烧。
他放了心，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
“别怕，我在。”
“这里没人敢动你，没人敢欺负你。”
“我在，就没人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的声音很稳，很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可也正是这句话，让墨思君彻底绷不住。
她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指尖微微颤抖，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外面的人，给他添麻烦。
张忍意浑身一僵。
他很少被她这样主动抓住，一时竟有些无措，想抬手抱她，又怕自己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戾气和淡腥气吓到她，只能僵在原地，放软了声音：
“我在，不怕。”
墨思君埋着头，眼泪砸在粗糙的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哽咽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轻轻说了一句：
“我刚才梦见……我们在海边见面了。”
“阳光很好，风很软。”
“你干干净净的，站在我面前。”
“没有园区，没有血，没有坑。”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对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满是止不住的委屈与心酸：
“要是……那不是梦，就好了。”
张忍意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守卫走过的脚步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提醒着他们，这里是哪里，他们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没有阳光，没有海边，没有干净的未来。
只有黑暗，只有血腥，只有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良久，他缓缓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力道很稳，很小心，像是抱着这世上唯一的光，不敢用力，怕碰碎，又不敢松手，怕失去。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低沉、温柔，又带着一片化不开的涩，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
“会有那一天的。”
“不是梦。”
“等我把这里的事，彻底了结干净。”
“等我一身清白，把所有黑暗都甩在身后。”
“我带你走。”
“去海边，去有阳光的地方。”
“再也不回来。”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是这片吃人的园区里，唯一的净土。
墨思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眼泪慢慢止住，只是依旧轻轻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不知道他能不能从这片黑暗里全身而退。
不知道那场温柔的相见，究竟是未来的期许，还是一辈子只能藏在梦里的奢望。
但她信他。
就像这么久以来，一直信的那样。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好。”
“我等你。”
“多久都等。”
张忍意抱着她，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是一片无人看见的、极致的温柔与狠绝。
为了她。
为了这场不是梦的未来。
为了能带她走出这片深渊，去见真正的阳光与大海。
无论多狠，多难，多险，哪怕粉身碎骨，他都要走出去。
怀里的人轻轻发抖，还没从那场太过真实的梦里缓过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那个在外人面前狠绝冷硬、活埋喂狗都不眨眼的园区老大，判若两人。
“睡吧。”
“我陪着你。”
“这次，不做梦了。”
墨思君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渐渐安稳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
这场让她心酸落泪的梦，或许不是虚妄。
而是多年以后，早已注定的，一场隔岸相见。
而此刻，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片黑暗里，安安静静，等他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