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立春。
顾阳瘫在懒人沙发上，膝盖上趴着小呆，手机举在脸正上方二十公分处。
屏幕上是六人群的聊天记录。
澈澈不是撤：@烛阳阳！开学宿舍分配你咋想的？
这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
顾阳已经盯着它看了三百秒。
小呆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别吵。”顾阳说，“我在思考。”
小呆把下巴搁回她肚皮上，继续打呼噜。
顾阳继续盯着屏幕。
她知道林澈问的是什么。
下学期，她不能再住男生宿舍了。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手术做完那天就知道，出院回宿舍那天也知道，放假离校那天更知道。
只是假装不知道。
假装412还是她的床位，假装夏星每天早上还是会从下铺探出头喊“阳哥早”，假装一切都不会变。
但现在日历翻到二月，离返校只剩十一天。
不能假装了。
玥明如昔：我们宿舍还有一个空位
玥明如昔：三个人，铺位是空的
玥明如昔：你要来的话直接填申请就行
沈心玥的消息发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顾阳盯着那三行字。
小呆又抬起头。
“没叫你。”顾阳说。
小呆趴回去。
她打字。
烛：我不想住女生宿舍
发送。
对面秒回。
澈澈不是撤：为啥？
玥明如昔：原因？
顾阳沉默。
原因。
原因很多。
麻烦。要搬宿舍，要收拾东西，要适应新环境。六人间变四人间，要从一楼搬到三楼，要认识新的室友——
她顿了顿。
要离开412。
要离开那群从大一就住在一起的——
烛：住男生宿舍习惯了
烛：懒得搬
林澈直接甩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顾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澈澈不是撤”，迟疑了三秒。
接通。
“阳阳！”林澈的脸挤满屏幕，背景是她家客厅，“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
顾阳把摄像头角度调到只露半张脸。
“怕什么？”
“怕住女生宿舍啊。”林澈盯着她，“怕不习惯，怕跟新室友处不来，怕自己是——”
她顿住。
“——怕自己是半路来的。”
顾阳没说话。
屏幕边缘又探进一个脑袋。沈心玥戴着发箍，素面朝天，显然是刚洗完脸。
“顾阳，”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顾阳说。
“那你在顾虑什么？”
顾阳沉默。
她把摄像头往下移了一点，对准肚皮上的橘猫。
“小呆，”她说，“你说。”
小呆打了个哈欠。
林澈：“……”
沈心玥：“……”
“阳阳，”林澈无奈，“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
“那你说话啊。”
顾阳把摄像头调回来，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屏幕里那两个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几秒。
“我有个室友姓周。”她开口。
林澈一愣。
“住你们宿舍的？没听你提过啊。”
“之前没说。”顾阳说，“大二换过一次铺位，她睡我斜对角。”
她顿了顿。
“不熟。”
“那她……”
“人应该挺好。”顾阳说，“早上闹钟设一个，响了就关，不会吵别人。不往宿舍带吃的，不养宠物，不外放视频。”
沈心玥轻轻“嗯”了一声。
“作息规律，卫生习惯良好，社交距离保持得当。”顾阳说，“是理想的室友类型。”
她顿了顿。
“就是不熟。”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
“阳阳，”林澈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担心跟她处不来？”
“不是。”
“那是什么？”
顾阳又沉默了。
屏幕里，她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下撇一毫米。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很像小呆看着空饭盆的表情。
“住你们宿舍，”她开口，“就得重新习惯一个人。”
“周同学吗？”
“不是。”
她顿了顿。
“是你们。”
林澈愣住了。
沈心玥也愣住了。
视频里安静了三秒。
“我现在习惯了，”顾阳说，声音很平，“夏星吵，江屿冷，安澄平……”
她停了一下。
“反正习惯了。”
“那你住过来就不习惯了？”林澈问。
顾阳没回答。
但她多眨了一下眼睛。
沈心玥看懂了。
“顾阳，”她轻声说，“你是怕我们会不习惯你？”
顾阳没说话。
“还是怕你自己不习惯——不再是‘阳哥’了？”
顾阳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小呆适时地“喵”了一声。
屏幕两端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澈开口。
“阳阳，”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跟心玥是什么时候确认你是女生的吗？”
顾阳抬起眼。
“不是除夕那天。”林澈说，“是你发诊疗单之前。”
她顿了顿。
“去年秋天，有一次在食堂，你吃饭的时候撩头发。”
顾阳没印象。
“就那么一下。”林澈说，“手腕很细，动作很轻，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看了三秒，”她说，“然后跟心玥说，阳阳这个动作真好看。”
沈心玥在旁边轻轻点头。
“那时候我没想什么。”林澈说，“就觉得好看，很正常。”
“后来你告诉我们了，我才想起来——哦，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她看着屏幕。
“阳阳，你住过来，我们不会不习惯。”
“因为在我们眼里，你早就已经是了。”
顾阳看着屏幕。
她眨了眨眼。
这次没有多眨。
只是很慢地，一下。
小呆在她肚皮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蜷着，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顾阳低头看着它。
它眯着眼睛，表情安详。
“我考虑一下。”她说。
挂了视频，房间安静下来。
小呆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绵长。
顾阳没把它挪开。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2月3号。
2月14号返校。
还剩十一天。
她又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置顶的文件夹。
【开学待办】
1.办身份证?
2.改学生证
3.办新的银行卡？
4.宿舍申请——
光标在第四行末尾闪烁。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4.宿舍申请——女生宿舍
打完，又删掉。
再打。
4.宿舍申请——
光标又停了。
小呆在梦里蹬了一下腿。
顾阳低头看着它。
它那橘色的毛在台灯下泛着暖光，肚子一鼓一鼓的，完全不知道主人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你倒舒服。”顾阳说。
小呆没醒。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
这一次，她打了完整的句子。
4.宿舍申请——跟林澈她们住
发送。
不是待办。
是决定。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
小呆被震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
“没叫你。”顾阳说。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办剩下的手续。
后天收拾行李。
大后天——
门被敲了两下。
“阳阳？”林微的声音，“妈进来了？”
“嗯。”
门推开一条缝，林微探进半个头。
“刚才你房间一直有说话声，跟朋友聊天？”
“嗯。”
“聊什么呢？”
顾阳沉默了一秒。
“下学期住哪。”
林微没有立刻追问。她走进来，在小床边坐下，看着沙发上瘫成一团的人和猫。
“决定了？”
“……嗯。”
“住哪边？”
顾阳没说话。
林微等着。
“……女生宿舍。”顾阳说。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微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挺好，”她说，“跟林澈她们一起？”
“……嗯。”
“要帮忙搬东西吗？”
“不用。”
“那新室友呢？见过了吗？”
“没见过。”顾阳说，“听说人不错。”
林微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阳阳。”
“嗯？”
“你以前说，”林微看着她，“最怕麻烦。”
顾阳没否认。
“但你没觉得这是麻烦。”林微说，“你在乎她们。”
顾阳没说话。
林微笑着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呆已经完全醒了，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
顾阳看着它。
它舔得很专注，舌头一下一下划过爪缝，把每一根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你懂什么。”顾阳说。
小呆没理她。
它舔完爪子，跳下沙发，迈着猫步走到猫窝，把自己卷成一个圈。
顾阳看着它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猫尾巴扫过水面。
她拿起手机，点开六人群。
烛：下学期住女生宿舍
烛：跟林澈她们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三秒。
星平无奇：？？？？？
星平无奇：阳哥你要搬走？！
星平无奇：那412岂不是少一个人了！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重点呢
星平无奇：我重点就是阳哥要搬走了啊！
屿众不同：从住宿资源配置角度，这是合理调整
星平无奇：江屿你没有心！
安澄平：什么时候搬？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
烛：开学
安澄平：需要帮忙吗
烛：不用
安澄平：我有车
顾阳盯着那三个字。
有车。
她想起自己那辆停在小区地库落灰的白色轿车。
买了两年，开了不到五百公里。
没驾照。
她打字。
烛：我也
烛：没驾照
安澄平：……
安澄平：那还是我来
烛：随便
她放下手机。
小呆已经在猫窝里睡着了，尾巴耷拉在地板上，一抖一抖。
顾阳看着它。
忽然想起什么。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安澄平的私聊对话框。
光标闪烁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烛：下学期不住你们宿舍了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几秒。
安澄平：嗯
安澄平：我知道
安澄平：但还是可以一起吃早饭
安澄平：一起去上课
安澄平：一起抢夏星的肉
顾阳看着这四行字。
窗外的夜空很安静，没有星星。
她打字。
烛：嗯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它稳稳地卡在那里。
没有滑下去。
小呆在梦里蹬了一下腿。
顾阳低头看着它。
“下学期，”她说，“你住哪边？”
小呆没醒。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外面，四肢蜷得更紧了。
顾阳戳了戳它的耳朵。
“你跟我走。”她说。
不是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