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倾身凑到她耳畔,冷酷无情地低语:“这可由不得你选,我这张脸,你不要也得要。”
孟衔月见他下了最后通牒,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十分抗拒地反驳:“人要脸树要皮!你不能不要脸啊!”
她惶恐不安地推搡着他,抓准时机转身就逃,双脚还没迈出五步,一把锋利尖锐的弯刀赫然拦在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跑?再跑一个试试?”
预感小命不保的孟衔月战战兢兢地回身,嘴角抽了抽,很识时务地求饶:“我错了……您的脸,毋庸置疑是全世界最帅、最俊俏的。”
他没再出声。
孟衔月瞳孔倏地睁大,亲眼看着他从下颌角开始,慢慢撕扯下自己的脸皮,露出底下惨败的骷髅真面目!
就在那块薄如蝉翼的皮囊快要碰到她肌肤的刹那,房门骤然被敲响。
孟衔月蓦然睁开干涩的眼,惊魂未定地望着天花板,鼻腔里呼出滚烫的气息,额前的碎发被细汗浸湿,胸口剧烈起伏。
她像条濒临窒息的鱼,重回水里,才算捡回一条命。
孟衔月:“……”
飘忽的思绪渐渐回笼,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孟衔月坐起身,哑着嗓子道:“马上来。”
说完,她掀开被褥去开门。
孟衔峥似乎刚洗完澡,半干的乌发梳在脑后,一手端着杯温开水,一手攥着药:“把药吃了再睡。”
她“嗯”了一声,接过药和水杯,一口把药倒进嘴里,生怕苦味漫出来,忙不迭喝水咽了下去。
孟衔峥看她半死不活的颓靡模样,嘴上不饶人:“身体素质这么差?体育课是数学老师教的?”
孟衔月难受得浑身没力气,软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回:“你教的。”
孟衔峥见她没精神搭理自己,也没再自讨没趣,接过玻璃杯道:“回去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孟衔月随口问:“哥,爸今晚没回家吗?”
孟衔峥答:“嗯,加班,估计要忙一阵。”
关上房门,孟衔月拖着病恹恹的身体爬回床上,整张脸埋进被褥里,一想起刚才那个梦,又羞又恼。
连睡个安稳觉都不行,做个梦都能和今天发生的抓马事扯上关系,就不能彻底烟消云散吗!
太折磨人了!
-
夜的薄暗尚未褪尽,天空已先洇开一片冷冽的鱼肚白,淡得像宣纸上未干的矾水,晕染出古瓷般的素净。
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硬生生打破了沉睡的宁静。
昨晚设的七点闹钟准时响起,空灵的音乐响了五秒。蜷缩在被窝里的女生动了动身体,极不情愿地摸过枕边的手机,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
关掉闹钟,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醒。
她赖了会儿床,伸了个懒腰才坐起身,像个上了年纪的发条机器人,慢吞吞套上拖鞋,走到角落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旁,翻找出换洗衣物。
即将去新学校报到,孟衔月心里难免发怵。挑挑拣拣半天,她抱着搭配好的衣服进了浴室。
半小时过去。
洗完澡的孟衔月站在盥洗台前,氤氲的热气糊在镜面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花三分钟洗漱完,孟衔月抬手胡乱擦去镜面的雾气,对着镜子编了个学生气十足的侧麻花辫,顺手往脸上涂了点水乳。
十七岁的女孩,青涩又甜软。
一眼望去,就是恬静乖巧的类型。
孟衔月走到孟衔峥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朝里面还在呼呼大睡的人喊:“哥,起床了。”
咽喉依旧热痛,不过比昨天稍好一些。她心想,再过一两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吧。
被叫醒的孟衔峥迷迷糊糊应:“知道了。”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孟富国拎着半路买的早餐进屋,放在餐桌上,怕两个孩子还没醒,陡然提高音量:“小峥、小月,赶紧起床吃早饭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好。”
孟衔月走到餐桌前,一个个解开塑料袋,把装在纸盒里的小笼包端出来。
孟父见女儿气色依旧不好,苦口婆心地叮嘱:“小月,到了新学校好好读书,再熬两年半,上大学就轻松了。身体不舒服就借老师电话打给我,爸爸去学校接你。”
孟衔月抿着唇,乖乖点头。
孟富国还是不放心,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点烫:“以防万一,药带点去学校,口罩戴好,别传染给同学。”
“爸,这些小事你就别操心了。”孟衔月一边应着,一边拉过凳子让父亲坐下。
孟富国欣慰地笑了笑:“行。”
这时,孟衔峥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睡眼惺忪,乱糟糟的黑发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他自觉去盥洗台收拾好自己再出来,拉开椅子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吃着。
孟父见得力助手到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琐事,话题全围着孟衔月转,三句不离妹妹。
孟衔峥只是轻声应着,偶尔搭一句。
孟衔月安安静静吃着早餐。
孟富国中途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忙掏出手机查宜阳中学到家的距离,也就五六公里,不远不近。
再加上孟衔月不住校。
他琢磨了一会儿,决定给她买辆自行车或电瓶车,来去方便,顺口提了句:“下午我去附近店里看看电瓶车,趁你哥这几天没开学,让他教你。”
孟衔峥瞥了孟衔月一眼:“好。”
早餐结束,兄妹俩九点准时出门,坐公交车直奔宜阳中学。
这是一所排名前五的私立学校,教学质量没话说,也有不少中考失利的学生,被家长花高价送进来。
去年出过一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名声一下子就响了。
顺利抵达目的地。
孟衔峥立刻掏出兜里的手机,主动联系从未见过面的老师。
不到半分钟,电话接通。
孟衔峥简单说明来意,电话那头的男人立刻了然。
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孟衔峥全程只“嗯”了几声,直到快挂电话时,才礼貌地道了句谢。
通话时,孟衔月一直在环顾新校园。
今天正好是宜阳中学开学日,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回了教室,跟好久不见的朋友说笑打闹,喧闹声此起彼伏,不比切割机安静。
“先去找你班主任。”孟衔峥收起手机,垂眸看向一旁沉默的少女,扬眉调侃,“要不要晚上哥哥来接你回家?”
孟衔月撇撇嘴:“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自己能回。”
“行。”孟衔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装出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妹妹长大了就不中留喽,算我自作多情。”
孟衔月看着孟衔峥拙劣的演技,没说话。
-
厚德楼五楼,教师办公室。
站在门外的孟衔月飞快往里扫了一眼,里面只有两位男老师。
孟衔峥抬手礼貌地敲了敲红漆木门。
办公桌靠门的男老师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朝门外看来,见是转校生来报到:“请进。”
话音落下,戴眼镜的男老师放下手机起身,注意到高个男生身后还跟着个模样乖巧的女生。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学生信息单,垂眸扫了眼名字,再抬眼看向女生:“孟衔月。”
她应声:“嗯。”
男老师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简单自我介绍:“我姓肖,以后是你的班主任。”
孟衔月:“肖老师好。”
肖恩珉满意地笑了笑,又扫了眼信息单,大致了解她原先的成绩:“我粗略看了下,你以前在南霖的成绩都不错,就是理科相对弱一点。只要好好抓住剩下两年半,肯下功夫,重点大学基本没太大问题。”
孟衔月默默点头。
她偷偷打量了几眼新班主任,人又高又瘦,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衫,第一印象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
肖恩珉跟孟衔峥简单了解了下情况,之后孟衔峥便原路返回。
新班主任拉着孟衔月问个不停,她要么点头,要么轻声回应,表现得十分乖顺。
肖恩珉对这个“潜力股”很满意,抬腕看了眼老式银表,见时间不早,该去教务处办入学手续,便没再多聊。
跟同办公室另一位老师打了声招呼,领着转校生往教务处走去。
办完手续,肖恩珉直接带她往班级走。
走廊上有几个男生追追打打,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扫帚棍,模仿古装戏里的样子,不停喊着“嘿哈”。
其中一个自然卷的男生看见班主任过来,风驰电掣般收回棍子往教室跑,像个情报员:“老班来了!”
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聊天模式。毕竟开学第一天,老师不讲课。
走廊上其他男生立刻察觉不对,纷纷转头看去。
班主任身边跟着一个十分眼生的女生,大夏天戴着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一个皮肤偏麦黑的男生走到肖恩珉身边,性格外向胆大,直接打探:“老班,你旁边这位是新同学吗?”
肖恩珉睨了班上这个调皮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半开玩笑:“年纪轻轻,跟村口情报站似的。你要是把这点好奇心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全班倒数第一。”
“老班,别在新同学面前损我啊。我堂堂八尺男儿也是要面子的,不然我以后怎么跟人家交朋友。”盛谨奕绕过班主任,偷瞄不说话的新同学。
鸦羽般的睫毛轻轻垂着轻颤,皮肤白得透着点绯红,虽然看不见全脸,却依旧让人觉得很漂亮。
他心里嘀咕:搞这么神秘,还戴口罩?
孟衔月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明所以地抬眼。
正好撞上男生探究的目光。
盛谨奕对上少女乌黑的眼眸,愣了三秒,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被当场抓包,他在心里暗骂了句“我操”。
心脏怦怦直跳。
别说,还挺刺激。
男生为了掩饰尴尬,厚着脸皮回班主任:“而且我这次不是万年老一了。”
肖恩珉:“倒数第二你还骄傲上了?”
盛谨奕摸了摸后颈:“循序渐进嘛老班,说不定下次我就班级前十了。”
孟衔月安静听着师生对话。
“你还好意思说,我都替你臊得慌。”肖恩珉笑哼一声,“既然不想被人当饭后谈资的贬义词,就努力变成别人口中羡慕的褒义词。”
孟衔月听到这话,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男生回了座位。
她站在讲台边,静静等着班主任开口。
教室里有了主心骨,瞬间鸦雀无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在讲台上的少女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纯白色衬衫,外头叠搭了一件版型规整的深蓝色针织马甲,深浅撞色衬得整个人清爽又乖巧。下身是简单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百搭耐看的圆头白鞋,一身打扮素净又学生气,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头发松松地编成了一侧温柔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软乎乎的带着少女气。额前留着蓬松轻薄的刘海,刚好盖过眉尾,鬓角的碎发轻轻贴在耳侧,把脸颊衬得愈发小巧柔和。
安静不过几秒,底下因为孟衔月的到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谁啊?”
“新同学吗?”
“她为什么戴口罩啊?”
孟衔月抿了抿发干的唇,睫毛因为底下的骚动不安地垂着,没往下看。等待自我介绍的每一秒,都像轮回一样漫长。
她只想快点走完这套流程,逃离讲台这个万众瞩目的地方。
肖恩珉拿起讲桌上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角,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随后从粉笔盒里摸出半截黄粉笔,递给孟衔月:“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再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就行。”
孟衔月接过粉笔,转过身,认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隽:孟衔月.
她转回身,大方介绍自己。因为戴着口罩,再加上嗓子干涩沙哑,她刻意提高了音量:“大家好,我叫孟衔月。往后相处,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
话音落下,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她声音好像男生啊。”
“可能重感冒吧,我上次感冒直接变低音炮。”
“这是什么神奇特异功能?”
肖恩珉带头:“大家热烈欢迎新同学。”
同学们都给足面子,气氛瞬间热闹起来,不止有掌声,还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拍桌起哄。
掌声停下,肖恩珉目光环视教室一圈,落在最后一排两张空桌上,表情有点纠结。但转念一想,座位每月一调,本就不固定,于是抬手指向角落:“孟衔月,你先暂时坐那儿。”
孟衔月走下讲台,径直走到班主任安排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刚坐下,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座位难道有什么诅咒?
孟衔月看着前排空无一人的两张空桌,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摸出湿纸巾,把积灰的课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余光瞥见旁边的课桌一尘不染。
孟衔月刚坐没多久,教室门外传来几道不同的男声:“报告。”
肖恩珉正要打电话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门外三个男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厉声质问:“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成何体统!”
“睡过头了。”翟止川嬉皮笑脸地说。
班主任皱眉冷脸:“睡过头了?”
在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肖恩珉看来,这谎言跟吹牛不打草稿没区别,假得离谱。
单手插兜的少年全然没把训斥放在心上,恣意落拓,难驯得很。视线却精准锁定最后一排的少女,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擦着桌面。
他随之勾了下唇,片刻后收回目光,懒懒散散等着班主任放行。
肖恩珉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大发雷霆,暂时放过三人,无奈挥挥手:“赶紧回座位,别在这儿碍眼。”
孟衔月没抬头,毫不费力就把桌子擦干净了。
翟止川看见老大座位旁多了个不速之客,调皮地跟班主任确认:“老师,这是新同学吗?”
肖恩珉敷衍:“嗯。”
孟衔月听到熟悉的男声,下意识抬眸望去。旁边的凳子忽然被拉开,少年顺势坐下。
她连忙收回目光,循声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同桌,本能地想打个招呼,话刚说到一半,却猛地卡住:“你好,我是新……”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黑眸里。
看清同桌长相的那一刻,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少年今天穿的不是初遇时那套,而是一件宽松白长袖,袖口随意挽到臂弯。清薄的眼睑微垂,细长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眉尾轻挑,带着几分锋利。
神色带着点倦怠,恣意飒爽,又矜又贵。一张脸堪称完美,典型的建模脸。
对于她的出现,他似乎没什么波澜,态度淡然。
孟衔月:“……”
少女内心当场崩塌,无声崩溃。
她这是踩了狗屎运吗?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成了社会哥的同桌!
片刻后,孟衔月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硬着头皮把没说完的话补完:“我是新来的转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