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衔月有点担心社会哥临时起意跟自己算账,声若蚊蚋地抛下“谢礼”一词,便匆匆绕开吃瓜者,埋头快步离开社死现场。
傅钰无法自控地联想到翟止川在馄饨店对他说的那些言论,荒诞不经地觉得自己当真有种被顾客揩油之后,深表满意而留下的“小礼物”。加之那二十元钱,意味毫无区别。
“钰哥!”翟止川眼见女生离开,火急火燎地凑到跟前,表情酷似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样儿。
他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无凭无据的猜测,语气明显能听出难掩兴奋,“我听刚那人说话的声音似男似女的,怕不是一个爱穿女装的小男娘吧?”又嬉皮笑脸地说,“恐怕人家早已倾慕你许久,故意在必经之路等待时机,跟你来场居心叵测的邂逅!”
“……”
傅钰不得不佩服翟止川这神奇的脑回路,没影儿的事都能被他硬扯出来。他现在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思想,跟喋喋不休的翟止川多少沾点关系。
傅钰冷冷斜眼罪魁祸首,薄唇轻启,语气里包含点无奈和谴责:“你这天马行空的头脑不去用在写剧本上都屈才了啊,单凭人家那句我艹就能自证清白,你别瞎扯淡。”
一语惊醒梦中人。
翟止川确确实实在女生快要扑到傅钰怀中前说了句“我艹”,但话又说回来,小男娘总不能是他瞎扯淡吧!单凭声音就超级像!明摆着的证据!
这段乌龙略过。
孟衔月前往公交站牌时,正巧公交车缓缓驶来停靠在路边。她上车投钱,随便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后背抵在冰凉的蓝色椅面。
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放松地缓缓吐出。口罩戴得时间久了,内层的布料已然被呼出的气体闷润,贴在脸上格外不舒服。
屋漏偏逢连夜雨,孟衔月出门着急,一时忘记带备用的口罩。由于肚子实在饿的不行,输完液她就直奔餐馆,没买个口罩换。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沥青路上,再加上雨天很难不让人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基本都阖着眼假寐。
豆大颗的雨点砸落在车窗上,持续不断地发出“哒哒哒”的碰撞声。雨滴汇聚成一道道细窄蜿蜒的水痕,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别有风味的美。
孟衔月困乏地耷拉着眼睑,浓郁的疲惫席卷全身。
高烧引起的乳酸堆积疼痛仍然存在,折磨得她昨夜没好眠,好不容易阖上眸渐渐入睡,四肢背部的神经宛如被灌满铅的沙袋坠在肌肉里,就算不动也会牵扯到整块区域的钝痛酸胀。
孟衔月在病房无声地哭了好几回。
截止现在为止,后脑勺还是传来细细密密的昏胀闷疼,像是有团浸满水的棉花堵在颅腔。
孟衔月刚闭上眼不过片刻,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地浮出那双眼睛——砚底沉黑的瞳眸似寂静深海,双眼皮的褶皱不浅,恰好能衬托出眼型的轮廓。当你稍微游神便能攫魂夺魄,仿佛要把整个人吞噬殆尽。
屏气凝神的时候,自带冷漠疏离的既视感;反之他勾唇含笑的时候,那股天生自带的痞坏弥漫周身,散发出妖冶深情的蛊惑。
再挂钩到今天和少年发生的两件乌龙事,对话不停歇地回荡在耳畔,让恢复宁静的心脏再度猛跳。
——“再看按秒收费。”
——“抱够了吗?”
——“下次注意点就行。”
孟衔月本就因发烧染上绯色的脸,在铺天盖地袭来的羞赧中直线升温,犹如烧红的烙铁,连耳廓也不能幸免。
尬得她的脚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往往事后回想,才是最致命的!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程度?
而且还是和同一个人!
-
回到家的孟衔月打开门,在玄关处换掉脏兮兮的白鞋,穿上居家拖鞋。然后扯下闷湿的口罩丢进角落的垃圾桶,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来到客厅,她看见的人即是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孟衔峥。
男生没骨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沉溺在游戏里的孟衔峥听到拖鞋趿拉板的动静,勉为其难地抽空看了眼回家的孟衔月,目光很快回归到手机屏幕上,淡声道:“洗手吃饭。”
孟衔月轻“嗯”了声,将手里“幸存”下来的蛋糕搁置在茶几上,内心虽有万般不舍,但还是安抚自己破碎的幼小心灵,告诉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于是,口是心非地说,“哥,给你带了蛋糕。”
语末,孟衔峥再度抬眸看向茶几上的蛋糕,面无表情道:“我对这些甜食不感兴趣,你吃完饭后自行把它解决掉。”
随即,他不露声色地把视野转移到孟衔月红扑扑的脸,听她刚刚说话的声音不由地蹙眉,一副深度怀疑“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妹”的表情。
男生双眉抬高浅笑,表里不一地揶揄道:“昨晚不都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就变成唐老鸭了?多喝开水润润喉咙,万一你声音以后真成这样的...我做梦不是笑醒就是吓醒。”
“你才是唐老鸭!”孟衔月愤愤不平地回怼,极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要是她的局面和孟衔峥互换,她跟他如出一辙。
互怼是兄妹之间常有的事情,孟衔月没有精气神跟孟衔峥争论不休,没再说话,转身去盥洗室。
孟衔峥放下手机,趁孟衔月去洗手之际,将冷却的饭菜端到厨房重新热过一遍,再端上餐桌。
孟衔月伸手去淋水,留意到手背上忘记撕的输液贴。轻扣边缘,在撕的过程中难免有点刺痛,针眼周围的皮肤都已青紫浮肿。
好久没有动静的手机,在眼下响起转账提示语:“支付宝到账200元。”她的目的成功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心里乐开花。
孟衔月麻溜地洗干净手,又用洗面奶清洁闷黏的脸。完毕后,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残留在脸上的水渍,掏出手机给孟父发了条平安到家的消息。
随后来到客厅去盛了碗饭坐在餐桌前,虽然回家之前她已经吃过馄饨了,但感觉还是有点饿。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导致身体所消耗的能量快。
孟衔月扫视一圈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夹了块木耳炒肉送入嘴尝尝,咸淡合适无异味,能吃。厨艺算不上出神入化,也算非常不错的。
“哥,你的厨艺可以去米其林餐厅当主厨了。”得到好处的孟衔月变得油腔滑调,毫不吝啬地夸捧道。
孟衔峥坐回沙发上,不上当地冷哼了声,压根不接受孟衔月采用夸张手法的赞赏,故意提及儿时令她回味无穷的“美食”,“我看你是想吃我煮的面条了?说得比哭还难听。”
孟衔月:“……”
她一噎,念在孟衔峥大手一挥给她转两百元的份上,她不跟他斤斤计较,毕竟谁跟钱过不去。慷慨地笑道:“幸好我小时候有‘新手保护期’,不然都被你毒去阎王爷那儿多少回了。”
孟衔峥哂笑,不以为意,反以为荣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挺有天赋。”
孟衔月恍然大悟:“哥,你天生就是当老巫婆的好料子。”
孟衔峥:“……”
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衔峥抬手挠了挠眉尾,神情平静如水:“放心,我要真是老巫婆,就先拿你这只唐老鸭来练练手。”
孟母在生下孟衔月的第三年,因病去世。孟父独自一人抚养两兄妹长大,时至今日没再娶。
那时候公司任务繁重,孟父忙得不可开交,特地叮嘱八岁的孟衔峥在家照顾好年幼的妹妹,交代他中午回来给两兄妹做饭。
两兄妹都很听话,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后来五岁的孟衔月肚子饿得咕咕叫,告知哥哥。
孟衔峥忙不迭地搬了条矮凳去厨房,想要大展身手证明自己,拿着锅去接水放在电磁炉上,待到水烧开丢了小把面条进去。
但他不知道面条要煮多少分钟捞出,索性站在矮凳上盯着锅里的水快要烧干,才去拿碗倒出面条。
调料也不晓得放多少,索性每种调料都放满满一勺,还有各种酱油醋,最终忙活大半会儿呈现出一碗黑暗料理。
孟衔峥端着人生中第一次煮的面条来到孟衔月跟前,琥珀色的瞳孔里迸发出期待夸赞的光亮,开心地说,“小月,你看哥哥厉不厉害!”
目不转睛看动画片的孟衔月转头看向孟衔峥,乐呵呵地站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哥哥好厉害,哥哥是‘小福贵’!”
所指的“小福贵”出自动画片《厨神小福贵》的主角,在孟衔月心智尚不成熟的孩童世界观里,父亲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堪比超人。
孟衔峥听见妹妹夸赞自己,无论是成就感还是幸福感都拉满,并且给那碗面条取了个无比幼稚的名字:“奥特曼能量美食!”
而后,孟衔峥喂面条给孟衔月吃。
孟衔月的味蕾正在遭受攻击,转头就吐在垃圾桶里。孟衔峥接着就想继续喂她,孟衔月摇头说,“我不要!”
孟父准时到家给兄妹两人做饭,瞧见两小只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还流哈喇子。定睛一看,茶几上还有一碗细碎的面条,端起来尝了小口马上吐掉,顿感愧疚,对不起两个孩子。
之后孟父干脆买了箱面包和牛奶放在家里。
孟衔月吃完饭,刚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孟衔峥像是触发什么被动技能,立刻站起身走来,接过孟衔月手中的碗筷,垂着眼睛说道:“拿着你的蛋糕回自个房间去待着。”
孟衔月欲说“我自己来收拾就好”,谁料孟衔峥似乎提前预判到她要说的话,暼了她眼:“父命难违,你难道想让我抗旨不成。”
她也就没再争,乖乖地拿起茶几上没动的蛋糕,却没急着回房间补觉。打开盖子,看着自己手中的蛋糕是杨枝甘露味的,相反,那给社会哥的谢礼就是蓝莓味的。
衔接到发生的尴尬事件,孟衔月只觉得无地自容。
吐槽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
孟衔月边吃着香甜软糯的蛋糕,边来到厨房“监督”孟衔峥洗碗。嘴角翘着不大的弧度,半开玩笑道:“老哥,你要是每次在家都这么自觉那该多好啊。到时候我就向街坊邻居大肆宣扬你的勤劳美德,女朋友不就手到擒来的事儿。”
她继续变着法地吹捧孟衔峥,“我未来嫂子的眼睛绝对开过光,能找到我哥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男友。”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孟衔峥眼都懒得抬,皮笑肉不笑地揭穿孟衔月虚伪的话术:“你要是跟我拌嘴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般巧舌如簧,别说你未来嫂子的眼睛开过光,连我都要去寺庙烧香拜佛。真诚地感谢神仙大发慈悲,终于把你体内弱智的一魂一魄回收。”
孟衔月吃蛋糕的动作停住,瘪瘪嘴:“我好心赞赏你的勤劳美德,你居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欺人太甚。”
“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孟衔峥嗤笑了声,沾满水的手对着孟衔月弹了下。
她擦了下脸上的水渍,“实话实说。”
孟衔峥没回应,放好洗干净的碗筷,耐着性子交代主要事情:“明天转去新学校能相处得来的朋友咱就处,处不来的咱就不处。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问题跟我发消息,被欺负了跟我说。”
“至于费用...”孟衔峥挑了挑眉,娓娓道来:“看在你和我有血缘的份上,给你打个五五折。算下来一次五十元替你出面行侠仗义。”
孟衔月:“……”
“那我还是找警察或者老师吧,你比街上碰瓷的还讹人。”
孟衔峥被逗笑了,倏而想起至关重要的事情没交代,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望着低头吃蛋糕的孟衔月:“高中以学业为主,严厉禁止你早恋。”
长兄如父这句话说的完全没毛病。
孟衔月点头如捣蒜。
孟衔峥调侃道:“长耳朵就行。别到时候哪个混小子花点钱,用点甜言蜜语就把你这只蠢猪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孟衔月为自己打抱不平:“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人家都是女生是白菜,怎么到这儿我成了猪。你承认自己妹妹优秀很难吗?”
“优秀?我看是一无是处。”孟衔峥乐此不疲地打趣孟衔月。
昏暗朦胧的长街无一盏路灯照明,孟衔月又怂又胆怯地往前走。方才,她刚经历完刺激又危险的逃亡之路,巨大的黑球向她滚来,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又面临鸟不拉屎的诡异地方。
-
她害怕地望着没有尽头的前方,整个人提心吊胆的,鸡皮疙瘩满身起,唯恐眼前突然出现女鬼。
可不知为何,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走回头路,否则就会被抹杀。浑然不觉中的她已经走了大段路程。
孟衔月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亮着光芒,对于她来说是希望。眯着眼仔细一看,路牙子边上坐着个人。
迫切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她,驱使着胆小的身体上前询问破解之法。
孟衔月咽了咽唾沫,盯着尽在咫尺的神秘人,身穿件黑色长袍,神似死神穿的那种。
宽大的衣帽完全遮挡住神秘人的容貌,骨感分明的手握着硕大的银色弯刀,周遭的气氛说不出来的阴森瘆人。
她深吸了口气为自己鼓舞打气,语气放得温柔轻声,“您好,请问怎样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语落。
迟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人冷哼低嗤。
仍然保持着微笑的孟衔月,满头雾水,不理解神秘人是何意味。
却见神秘人缓慢地仰起脖颈去看她。
熟悉又陌生的脸被她尽收眼底,妖冶邪魅且极具攻击性,反而不缺乏独属于少年的青涩。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问她:“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孟衔月瞳孔倏地瞪大,大气也不敢喘地凝视着男生,大脑瞬间进入宕机模式。
少年仰视着怔愣在原地的女孩,嘴角的笑意肆意不羁。原本清峻修长的人手,在他蓦地抬起托起下颌的霎那间变成白骨。
男生漫不经意地扬眉,不急不缓地说,“再看按寿元收费。”
不等回神的孟衔月吐露半字,他强行绑架地补充道:“检测到你的寿元不够支付,按照我行规矩,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即将不复存在。而你会得到全世界最帅最俊俏的脸。”
似曾相识的话。
孟衔月盯着他那张脸若有所思,眨巴着无辜双眼,温吞地跟他谈条件:“我不想要你这张脸可以吗?”
“……”
一阵剧烈的阴风呼啸而来,孟衔月被吹得险些站不稳。
她能察觉到,他在生气。
少年沉不住气地讥讽了声,不悦地皱眉冷笑,接二连三地反问:“你是觉得我这张脸不帅也不俊俏?不配存在于你的血肉之上?对吗?”
眼见他的诡计被毫不留情地戳破,孟衔月担心激怒他自己讨不着好果子吃,抿唇莞尔一笑,做贼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尽量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很委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的脸太帅太俊俏,我是怕我的血肉配不上您这张帅到惨绝人寰的皮囊。”
“你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孟衔月觉得他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彼此心知肚明就好,非要挑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她决定不再退让忍耐,直接破罐子破摔:“那你说的全世界‘最帅最俊俏’的脸不就你自己么?我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吧,跟我这么个小人物过意不去,有损您的颜面。”
她敛眸片刻,身形高挑的少年忽地站起身,盛气凌人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短暂的沉默转眼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