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动不了了,抬起的手也缓缓落下,失了焦的眼睛固执地不肯闭上。
惠妃猛地爬起来,上前抱着桑渝撕扯喊叫,怀里的人却没有一点回应。
惠妃不知道哪里生的勇气,捡起桑渝掉落的匕首,决绝地捅向自己的心脏,和桑渝倒在了一起。
几个太医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皇帝命太医先去查看桑渝和惠妃的情况,太医不敢不从,忙去查看,两人早已没了呼吸和心跳,众太医一头冷汗,太医院医正对周帝摇了摇头:“启奏圣上,惠妃娘娘与景王殿下已无生气。”
周帝其实心中已经有数,也没怪罪,只吩咐宫人先将二人的尸身看管好,又命太医去里间给许嫔救治。
幸好这箭偏了些许,未伤及脏腑,再加上救治得还算及时,许嫔的命总算保下来了,只是后面就得好好养着了,否则就是寻常小病,估计也是一番折磨。
众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不少惊吓,周帝命人都先在德阳宫休息,待外边清理好了再出宫去。
孙伯平等人压至天牢等候审讯,做最后的裁判。
一切都定下来时,天色已暗,大臣们都惊魂未定地离去,程知鸢也终于回了家。
永康抱着多日未见的小女儿哽咽道:“让我好好看看...这些天你父亲一直想方设法救你出宫,只是桑渝那边盯得太紧,又时时防着他,他实在没有办法。”
程知鸢窝在永康怀中,感受得来不易的温暖:“我都知道的,让你们担心了,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永康拿起手绢擦了擦泪:“桑渝没有伤害你吧?起先我们以为他是想利用你要挟你父亲,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用程知鸢要挟程礼也不一定有用,可能还会提前暴露而弄巧成拙,所以桑渝没有走这一步。
现下都已平安归来,程知鸢也没对永康说桑渝对自己做的那些破事,只道:“我没事母亲,不用管他怎么想的了,不管他怎么想的,他已经失败了。”
永康也有点唏嘘:“这孩子,何至于此呢...哎。”
虽不如桑淮那般亲厚,但到底也是她的亲侄子,永康心下不免有些伤感。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至半夜程知鸢才在母亲怀中睡去。
随后几天宫中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
景王桑渝联合定远将军孙伯平谋反,事情败露,景王及其母当场畏罪自杀,遂皇上怜父子之情,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令其可按制葬入皇陵。
定远将军孙伯平,身为人臣不尽其事,通敌卖国,蛊惑皇子作乱,毒害皇上,带兵逼宫,妄图暗杀前太子桑淮,更是杀害四皇子桑淳,罗列种种罪行,孙伯平论罪当诛,判孙家满门抄斩,七日后行刑。
看来皇上是把绝大部分罪名都按在孙伯平身上了,程知鸢想。
孙家一双儿女早已在景王事败后被捉拿,他们甚至根本没有逃。
只有收敛尸体的宫人知道,孙家那骄傲的嫡女孙若盈被斩首后,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只同心玉佩。
除此之外还有好消息传来,废太子桑淮谋反之事系被人陷害,现已查明实情,皇上下旨恢复桑淮的太子之位,许嫔也再次成为中宫之主。
三皇子桑洛,此次救驾有功,封安王,赐长青街王府一座。
此外也分别给了当日在场救驾的众人赏赐,忠亲王府封无可封,周帝便赏了好些东西下来。
一切过后,京城似乎平静了下来,只是皇上中的毒...
桑渝给周帝用了好几个月的香,那毒已经深入肺腑,又没有解药,太医院的御医们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延缓,周帝这样慢慢养着,估计也就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不是没有向漠北那边去信,只是漠北王表示这毒在漠北也无解。
说起漠北,沈清池短短几个月已完全把持住漠北朝政,他从前是不想,现下有权力有手腕,压制住剩下几个不成气的兄弟易如反掌。
大周这边的事他自然也在密切关注,总归是有惊无险,只是听说周帝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了...
皇帝驾崩,按大周的规矩,皇子皇女按制需守孝三年,新君不必严格遵守也要守孝一月,程知鸢虽不是皇女,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公主,皇上又疼爱她,依沈清池对程知鸢的了解,她定是要守满一整个孝期的。
得快些了...沈清池越发忙碌起来。
周帝花了将近一个月,将朝中的事清理了一遍。
明德十七年四月初一,周帝下了一道惊破天的旨意,圣旨上道他身体有恙,无法再主持朝事,遂退位给太子桑淮,自己做太上皇,颐养天年。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震动,百官劝谏,毕竟大周数代帝王,还未出过这样的事,但周帝已做好决定,并不理会。
桑淮也是百般推脱,周帝态度强势,无奈之下桑淮只好接旨。
钦天监选了个好日子进行禅让仪式,随后周帝便带着众后妃去万福园中养病了。
桑淮至今还未娶亲纳妾,后宫中竟一个妃子都没了。
长春园中太上皇和太后正一同用膳。
太上皇虽余毒未清,但停了贡香许久,又有御医精心调理着,现下正常说话已不再困难,只是行动还有些费力。
自那日后,他便离不开太后了,二人本就从年少时一同走来,太后又那样奋不顾身的舍命护住自己,还是在自己废了她后位废了桑淮太子之位的情况下,太上皇对她有亏,有愧,有敬,有重。
索性桑淮现在后宫中没有妃子,不需要看着管着,太上皇便将太后也带来了万福园。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太上皇道:“皇帝也不小了。”
太后拿过帕子擦嘴:“是啊,已经二十一岁了。”
“从前他还是太子,我想着时间还长,便不着急,如今他已是皇帝,后宫中还是得有几个人才好。”
太后也是如此想的:“正是。”
太上皇接着道:“尤其是我这身子...不知何时就去了,到时候下面这群孩子...”
太后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他要是现在去了,桑淮兄妹几个都得守孝,这几个还都没成亲呢,还有程家兄妹,少不得都得耽误几年。
但是太后不爱听这话,她打断道:“瞎说什么呢,你日日精心养着,现下也不用再操劳,怎么不得再活个十年八载的,再说了,淮儿和洛儿都没放弃给你寻找解药,说不准哪天就能把毒给解了。”
太上皇轻笑一声,没接太后的话。
自从他将皇位让给桑淮,和太后日日窝在这万福园中,两人的关系倒比从前好了,太后在她面前也少了许多规矩和敬畏,二人竟真的有些像寻常夫妻了。
太后又问:“你觉得哪家的小姐好?”
太上皇似乎心中早有人选:“太傅家的嫡孙女,素有才名,你觉得如何?”
太后点头:“我见过那姑娘两次,是个顶好的姑娘,聪慧识大体,相貌文采更不必说,又有太傅这一层关系在,知根知底,我看就是做皇后也不为过。”
两人又合计了一番,太后想着不能厚此薄彼,替桑洛问道:“洛儿才十七,虽还小一些,但今年先相看,明年十八大婚也不算早。”
“还有溶儿,是真真不小了,我像她这般大的时候都已经嫁给你了,他和思琼互有情意你是知道的...”
太后没讲话说完,但太上皇明白她的意思,从前他怕桑淮成长的太快,势力太大,威胁自己的地位,那时候他还正值壮年,有心玩平衡那一手。
不过平衡来平衡去,耽误了这几个孩子的不说,还养出了一个桑渝,他早已后悔。
现下他已将皇位禅让给桑淮,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哪还有那么多顾虑。
太上皇道:“思琼和溶儿,是我耽搁他们了,回头召程礼来,商量一下两人的婚事吧。”
太后点头:“嗯,那阿鸢呢?你封了她公主,她现在的身份,婚事可得仔细斟酌才是。”
“嗯,皇上那边还得再问,程家兄妹的话,就等召了程礼一起商议吧。”
大周那边一番大的变动自然也传到了漠北。
漠北王放手朝事,本想是看看沈清池有多大的本事,他自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再加上有五王子呼延沛牵制,他不信这个半路出家的沈清池能翻出多大浪来,让他使劲扑腾,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出手整治一番,给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一个教训,让他乖一些。
漠北王计划的很好,大周那边的变动,让漠北王觉得时机到了,他重新回到朝堂上。
可是不知为何,他发现,时局已不在他的掌握中,他把握不住局势了。
他和沈清池较了几天劲,败下阵来,将呼延沛痛骂了一顿,他觉得呼延沛太过废物,对沈清池毫无牵制就算了,竟还以他马首是瞻,一点兄长的样子都没有。
这时候,沈清池主动来找他了。
父子二人似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总是针锋相对。
漠北王咬着牙道:“昭,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沈清池也不甘示弱:“父王眼里也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哦,不对,现在有了。”
漠北王无言以对,因为沈清池说得不错。
沈清池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欣赏了一会漠北王的愤怒,慢条斯理地道:“父王,做笔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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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桑淮看了看手边的密函,召了周文来:“传朕口谕,召安平公主明日午后入宫。”
这密函已摆在桑淮案头几日,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问问程知鸢。
那密函的落款,赫然是沈清池。
沈清池在信上表示要求娶程知鸢,请桑淮赐婚。
自从太上皇去了万福园养病,桑淮还是头一次召自己入宫觐见,程知鸢仔细收拾了便进宫去。
午后桑淮就没有再召见大臣,他喝着茶等程知鸢。
程知鸢按时到了,给桑淮行礼:“见过皇上。”
桑淮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标志的姑娘,笑道:“阿鸢快起。”
几人先是闲话了几句家常,随后桑淮话头一转:“阿鸢年纪也不小了,可想过自己的婚事?”
程知鸢也不是没想过,但她心里还想着沈清池那句‘你等我’,她不想扯到自己的事,便耍赖:“皇上问我做什么,倒不如想想自己,都当皇上了,竟连老婆都讨不到。”
并不理程知鸢这顾右而言他的话,桑淮拿起一封书信:“漠北王来了封信,一是贺朕登基,二嘛,是为其第六子呼延昭请封。”
并不知道呼延昭是谁的程知鸢有些莫名其妙:“嗯?然后呢?”
桑淮哭笑不得:“这呼延昭就是沈清池。”
这下轮到程知鸢傻眼了:“啊?沈清池...请封?”
漠北王要给他请封?封什么?世子吗?难道沈清池要做下一个漠北王了?那还让自己等他做什么?还是说,他在漠北的这些日子,在王位和自己之间重新做了选择,选择了王位...不过是个人都会这样选择吧,有什么好奇怪的。
程知鸢心下一串疑问,脸上一会是犹疑一会是震惊,最后全都化作了伤心。
桑淮不忍,便一股脑将话都说了:“嗯,漠北王道,请求封其第六子为永宁王,并将此子送至大周和亲,不得再回漠北,以表漠北臣服大周的诚意,请朕给他赐一桩好婚事。”
桑淮的话信息量太大,程知鸢有些消化不了:“沈清池,到大周...和亲?”
沈清池敢在信上那样明目张胆的求娶程知鸢,恐怕是胸有成竹,二人也许早就互生情意,桑淮亲自过问程知鸢,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罢了,毕竟万一真的是沈清池一厢情愿,自己不问就为二人赐婚,那不是害了程知鸢吗?
他郑重地问道:“是,阿鸢,你可愿意?”
恐怕这才是今天桑淮召见她的目的了,与属国王子和亲,她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能与沈清池成亲,她如何不愿,只是没想到是在此情景下,是为了两国交好,到最后她还是要被牺牲。
不过还好那人是沈清池,也算一点慰藉,她跪下沉声道:“臣女听从皇上旨意。”
桑淮知道程知鸢定是误会了,将她扶起:“阿鸢,朕不是逼迫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朕自不会勉强你,朕只问你一句话,沈清池,是你的意中人吗?”
程知鸢垂眸,诚实回答:“是。”
桑淮道:“罢了,让他亲自给你解释吧。周文,请他过来。
程知鸢根本没听桑淮在说什么,心中想的是,自小被她当做兄长的人竟要把自己当工具送去和亲有些悲哀,又觉着她因为身份过着平民百姓享受不到的生活,自然应该为国出力,再一想到和亲的人会是沈清池,这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事情来得太突然,程知鸢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不知是喜是悲。
直到御书房的门被打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沈...沈公子?!”
沈清池也没想到程知鸢竟然在这,他望着程知鸢,两人已半年多没见,他的手轻轻颤抖,脚步微抬,却不敢上前,一双好看的眼睛溢满思念,好像要将人淹没:“程姑娘。”
“你...你怎么来了。”程知鸢这话干巴巴的,她不敢相信,沈清池竟真的来了。
沈清池道:“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桑淮打断二人这黏糊糊的气氛:“前几日沈公子给朕来了封密函,说要随漠北送贺礼的队伍一起来大周贺朕登基,漠北上赶着送人送东西,朕肯定要收的,他也是昨晚才到。”
沈清池点头:“自然是要恭贺皇上。”
桑淮又道:“关于和亲的事,阿鸢可能是误会了,你跟她解释吧。”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径自离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沈清池走近程知鸢,目光灼灼:“皇上都告诉你了?”
“嗯。”
方才桑淮说她误会,再看她兴致不高的样子,沈清池略一想便明白,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程知鸢的心跳猛然加速,手心瞬时就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明...明白,你,你先放开我。”
其实沈清池握得并不紧,要是想分开,程知鸢抽出手便是,但她没有。
也许是分别太久,思念太深,沈清池此刻有些蛮不讲理:“我不放,我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从确定对你的心意起,我就开始谋划,这大半年我废寝忘食昼夜不停,不敢松懈一分一毫,手中的筹码才足够与他交换,你让我如何放手。”
沈清池在漠北做的一切,并不是想继承王位,那个位子,他从来都不稀罕,而且他身上有一半大周的血统,漠北王定不会传位给他,他一直都知道。
从始至终,他所求的,便是这么一个以属国封地王到大周和亲的机会罢了。
隐姓埋名的在大周重新找个身份生活也不是不行,可是那样的他如何求娶程知鸢?他知道程知鸢不会在乎他的身份和地位,可是他做不到那样,为了一己私欲让心爱的人被世人议论指摘。
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她的身边,与她相配。
那日和漠北王密谈许久,二人做了这个交易,漠北王给沈清池请封并送他去大周和亲,沈清池将手中权柄重新交回漠北王,虽然送男子去他国和亲在历史上闻所未闻,但是沈清池并不在乎。
“皇上并不是要牺牲你,这是我在信中所求。”
“冬日里我遇到他时,就已用此事试探过,他那时的回答是要先问过你,所以他便这么做了。”
“他亲自与你说此事,不过是想尊重你的意思。”
“我也一样。”
“阿鸢,你愿意吗?”
感谢~超长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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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