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真心想留沈棋在大周,沈棋小小一个孩子,有程知鸢和桑洛关照,不会有危险,他想告诉沈棋,自己会回来的,但他俩自幼一同长大,他了解沈棋,沈棋不会离开自己的,便也没有多说。
沈棋虽不明白沈清池为何欲言又止,但依旧照他的吩咐去小库房中将那对白玉杯找了出来,装入锦盒中。
彼时桑洛刚从礼部回来,正在院子中练剑。
陈庚通报道:“殿下,沈公子来了。”
桑洛收起剑,看向大门。
沈清池轻笑起来:“三殿下心中可是有什么烦闷之事?今日这剑招虽招招狠厉,却不成章法。”
被人一眼看破的桑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蔫蔫地请沈清池入座:“你先等我下,我去换身衣服。”
桑洛了换了衣服,重新洗了把脸出来。
坐在沈清池旁:“难得你今天竟然主动来寻我,上次给你拿的书又看完了?怎么看这么快...”
“并非。”沈清池示意沈棋将那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给桑洛看,“前段时间得了圣上的赏赐,只是觉得这杯子更适合用来喝酒,我知道你这里定有好酒,便借花献佛,拿来送给三殿下。”
桑洛拿起那白玉杯,确实是上好的质地,手感细腻,通体莹白,天气已经冷了,这杯子也不冰手,是西域进宫来的好东西。
桑洛大大咧咧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择日不如撞日,你别回去了,今天在我这里用晚膳,我请你喝前年程知鸢埋在我院子里的桂花酒。”
沈清池原只是来请桑洛帮自己一个忙,没想到桑洛性格依旧风风火火,说留客就留客,但听到有程知鸢的桂花酒,拒绝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沈清池含笑答应,“多谢三殿下。”
待宫人提了膳回来,桑洛着人去院中的桂花树下将酒起了出来,揭开封口,香气四溢,他给沈清池倒了一杯:“这是程知鸢带着她那两个丫头酿的,在我这里埋了两坛,今天刚好咱们尝尝。”
沈清池仔细看杯中的酒,明黄色的质地很清亮,酒水干净没有杂质,刚打开酒封时浓烈的香气已经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桂花清香,温柔如初秋傍晚略过耳畔的风。
桑洛看沈清池举着酒杯发呆,有点好笑:“你别光看啊,尝尝怎么样?”
沈清池道:“让三殿下见笑了,只是在漠北很少见到这种酒,又想到初次见面时三殿下请我喝的梅子酿了。”
“嗨,那有什么,我看书上说,漠北那边都是硬汉子,喝烈酒,大口吃肉,我也没想过漠北还有沈公子你这样的人,像那个什么,芝兰玉树的。”
沈清池有些无语,这夸人的话从桑洛嘴里出来,有些别扭:“三殿下,来大周这两年,多亏殿下照拂,我敬你一杯。”
桑洛心里正有事,也想找人陪自己喝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都是朋友,说这些做什么,我还要感谢你教我练剑呢。”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喝的有些多了,桑洛大手一挥将剩下的那坛酒送给了沈清池:“沈清池...剩下那坛桂...酒我等下让人..刨出来...给你...给你带走!”
“多谢三殿下。”沈清池虽说话还算清楚,但也有些醉了,所以现在脑子里也有些晕。
待桑洛晕乎乎的将沈清池送走,又晕乎乎的回来洗漱睡觉,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沈清池这边要好一点,回到庆阳殿后,还小心的将那坛酒放好,心里还酸酸地胡思乱想:“程知鸢对桑洛是真的好,送了他那么大两坛子酒。”
第二日早上醒来,沈清池才想起来正事一点没办。
他原本找桑洛想请桑洛帮忙约程知鸢进宫来,想与程知鸢说清楚一些事,摸了摸还有些痛的太阳穴,沈清池想,只能改日再去了。
不过再过几日便是十月初一了,也许程知鸢会来宫中请安,不知到时候是否能见到,自从太子出了事,程知鸢来宫中请安也是十分低调,磕了头便走。
又想起来太子,沈清池虽与太子交情浅,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但是他知道,太子不是那种人,当时在灯会上,愿意为了一个路边无人在意的小丫头出头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周帝老了,他害怕,他被权利冲晕了头脑,身在局中,即使是国家的最高掌权者,也只能被人玩弄。
看来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沈清池想。
宿醉过后似乎更加清醒,沈清池这一会思考了太多东西,他越想越头疼,竟罕见地赖起了床,睡了个回笼觉。
再睁眼,已经快要午时了,沈棋正一脸担心的守在沈清池床边:“公子,你终于醒了,饿吗?要起床吃点东西吗?”
浓烈的阳光透过花窗,在地上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看来是个好天气。
沈清池起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只喝了一肚子酒,确实有些饿了:“起来吧,沈棋,把窗户打开。”
沈棋一边给沈清池拿衣服一边道:“公子,外边有些冷呢。”
“透气片刻无妨。”
待沈清池穿戴整齐,沈棋将窗户打开,阳光连同瑟瑟的风瞬间涌了进来,沈清池想,果然是个好天气啊。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不剩多少叶子的树,被不算猛烈的风摇晃着。
他沈清池原本注定的,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念想的人生,因为来了大周,更因为结识了程知鸢和桑洛而改变。
从前,他未曾渴求得到过什么,现在...
那么,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拼尽全力争取一下吧。
==
“殿下,现在不宜进京。”
桑淮与何行川一路乔装打扮,隐藏行踪,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终于到了河北西边的一个小县城,此地名曰平山县,临山靠水,民风淳朴,二人依旧选择了山脚下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落脚。
夜幕降临,桑淮久久不能入睡,两个月的餐风露宿令他看起来有些沧桑,但也成熟很多,如今,他已不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其实他很想念皇后,也有些想念那个也许此时正厌恨着自己的父皇。
他衣衫单薄地站在夜里,站了很久。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今夜那里的月亮是否也如此明亮,不知灯火从不熄灭的皇宫是否还是像他出京时那般富丽堂皇。
深夜的山风呼啸,将他的不甘和思念都吹向北方。
何行川知道他想回去,但是现在实在不是好时机,桑淮若是一出现在京城的城门外,立时就会被捉起来,现在半个京城都在桑渝手里,到时候桑淮只会死得更快。
当务之急是和京内之人取得联系。
只是他们已经没有人可用了,桑淮不会再让何行川去冒这个险。
桑淮回头看向陪同自己站在夜风里的何行川:“行川,我这个太子做得太失败了。”
母亲是皇后,父皇圣明,从小细心栽培却也不过分严厉;兄弟少、年龄差距大,桑渝是庶出且从小就对自己恭敬有加,桑洛更是崇拜自己,桑淳胆小懦弱身体不好;父皇登基后就封自己为太子,开始上朝后,几次监国朝臣皆拜服;至交好友的父亲是世袭的亲王爵位,虽明面上中立,但他知道程家定是要站在自己这边的。
一切都太顺利了,他似乎从未做过什么努力,一切就都向自己涌来。
在这位子上虽有些累,但桑淮却从未怀疑过这太子之位不是自己的。
前朝争夺皇位的风波还未到二十年,自己竟这般愚蠢,相信了那些兄友弟恭的假象,这皇家,能有多少真情。
“殿下,您在我心里永远是太子殿下,何行川永远效忠于您。”何行川这辈子就是为了桑淮而活,不管他是太子还是反贼,他都只认这一个主子。
桑淮也知道此时伤感无济于事,后事还需谋划,便收敛了心神:“行川,接下来我们在京城四周打探情况,定要万事小心,若一个月后再无法与京内取得联络,便...便先去漠北与大周的交界之所,那里鱼龙混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我们在那里等待时机。”
桑淮性情虽温顺,但也有几分心气儿和骄傲,他定要在父皇在位时洗脱罪名,若是他日这皇位换了人,他再去平反,那就是真的叛乱了。
所以他必须隐忍,精心策划,他摸了摸胸口,那是冯远舟塞给他的手书,也是他平反的重要证据。
何行川恭敬地行礼:“是。”
==
忠亲王府,梅院。
今日天气不错,午后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程知鸢正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读书。
她手上这本医书多年前是桑洛送的,虽不知是哪位医者所著,但内容颇有意思,与程知鸢前世的一些医学理念相合,超越了时代的限制,是以程知鸢每年都会拿来读上一读。
其中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冷知识,比如这位医者在某次试药时意外发现,有种叫做白鼠尾草的香料与药材山茱萸相冲,若两种材料同时使用,便会产生毒素,出现类似中风的症状,只不过医者未发现这毒的解药,只道:停用,可延缓,暂无解。
再比如一个非常有效的驱蚊秘方:艾草三钱,紫苏、丁香、广藿香、薄荷、陈皮各一钱,碾碎成粉,混合后适量装入香囊,既有药草的芳香,又有驱蚊之效,程知鸢每年都照着做了,非常管用。
青苗在厨房做点心,此时屋里只有青禾坐在旁边做针线活,是在做一件棉袄,她抖了抖手里的衣服问道:“小姐,这青色好看吗?”
程知鸢转向青禾,看了看她手里的袄子:“好看,我看你做了好些天了,难道没钱买衣服了?但是这款式也不像你能穿的,倒像是男子的衣衫。”
“小姐,这确实不是做给我自己的。”
程知鸢瞬时来了兴趣:“哦?那是做给谁的?青禾有喜欢的人了?”
感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