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华早在昭府就和昭钰商议过,她先去靠北边一些的太拾郡找一个山野村庄住下,瞧瞧风头再做打算。昭钰给她安排的侍卫叫项青,是个很沉默的人,一路上基本没说过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手脚也很麻利。
越靠近北边就越是能看见一些可怖的景象,春雪亲眼看见过一辆马车直直从人身上撵过去,即使见过许多此种画面她还是会觉得残忍,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管呢。
在满华看来,楚国已是强弩之末,边境战士奋勇杀敌,可送过来的军饷少得可怜,百官贪污成为普遍现象,竟不知是天子更有钱还是那群贪官。
正如满华的推测,当今楚王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殊不知底下官员已经个个心怀鬼胎,只想着能捞点便绝不放过一丝机会,倒也乐得陪楚王演一场贤明君王忠君臣子的戏。
可他们不多想想自己如何还有机会立在这戏台么,前线的军饷怕是连军中多一只老鼠也养不起,民间富商也不乏忠义之人,却都只是杯水车薪,军队分明不弱,那群狗官却只顾自己。
满华一行人到了城内,将马车在车行转卖后换了粗麻布衣便上了山,山中有个蒲家村,村里有些空房子归里中管,他们便租下了一个村尾的房子暂作落脚处,这里距前线还有几个县,离滁郡却很远。
昭穗舅舅家并不算太远,和满华要去的地方完全相反,在南边,那日分别后,不过两旬便到了。
舅舅一家很热情地接待了昭穗,虽然胆小怕事,但对亲侄女确确实实的好。
“小鸠,你不会怪罪舅舅吧,我们也是……”说着连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怎会怪舅舅,舅舅已是帮了大忙。”
饭桌上舅舅一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觉得对不住她们,若真出了事那满华实在是个烫手山芋,眼前是亲侄女能帮的还是帮,也算还了恩情。
吃过饭后舅母拉着昭穗说了很多话,其中也提到了昭氏夫妇,但昭穗却兴致缺缺。
“瞧舅母当真糊涂了,小鸠千里迢迢的肯定累了,舅母还拉着你说这些话。”舅母是个很开朗的人,对谁都是好的,笑得真情实意,让小鸠也觉得温暖。
舅母拉着昭穗的手迟迟不肯放开,摩挲着,窗外的光射进来,瞧见舅母眼中有点点泪花。“小鸠真是长大了许多,舅母瞧着越发像你母亲。”
一旁的舅舅闻言也黯然神伤,她的妹妹走得那样早。“行了,让小鸠去歇息,提这些伤心事作甚!”
“诶对对对,舅母这就带小鸠去你的房间。”说着舅母拉着昭穗起身往外走去。
舅舅舅母年岁高了,舅舅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好,舅母嫁进来后也很喜欢这个小姑,两夫妻原算是看着昭穗母亲长大的,后来家中长辈仙去,两夫妻亲力亲为操办其婚事,眼见着她嫁给昭家,不过后来便少见了很多。
物是人非,好在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太阳已经落山,只能见天边一点白,这会儿也冷了起来,下人提着灯,很快便到了房间。
“舅母您受累,天气凉起来了,您和舅舅也早点歇息。”小鸠是真的很累了,实在想叙旧,也得等明日了。
舅母拍拍小鸠的手,连忙点头。“小鸠好好歇息,好好歇息,舅母便先回了。”
待舅母走后小鸠的乳母张婶为她梳洗更衣,完毕后小鸠便上了床,张婶熄了灯退出了房。
床上的人蜷缩着,一个人时她忍不住去想最近发生的事,她害怕兄长会出事,她有点想责怪满华,可又觉得满华不是坏人,她的内心不断挣扎着,思索着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自从那日昭府也遇刺后,整个城中戒严更甚,可还是没抓到刺客,接连两次,百姓私下里骂廷尉和官府的人白吃干饭,流言四起。
昭钰伤得并不算重,肩头被划了一刀,虽然刀口有些深,不致命便是最好的结果。
死士那边还未曾传来消息,但廷尉背着他上书,他隐约已猜到内容为何了。
昭钰靠在床头看着古籍,突然房门被叩响。“家主,廷尉的人在厅里了,说来看望您。”
“嗯,好生招待,我片刻后到。”昭钰下了床让人进来给他更衣梳头。
到了前厅,果然廷尉史和郡尉正坐着吃茶。
见人已到,郡尉站起身行礼。
“见过张大人,请恕下官怠慢。”昭钰仍旧面无血色,说着还咳嗽了几下。
“昭大人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这次来一是为探望大人,二是想问问大人家的义妹。”廷尉史张大人开门见山,一双眼睛紧盯着昭钰的脸,不放过一丝变化。
昭钰被下人扶着入了座。“咳…咳咳,张大人有什么尽管问吧,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厅的门大敞,风不停地往里灌,虽是晴日,但昭钰本就患有风寒,一吸凉风便不住地咳嗽。
张乾打量了一下坐上的人,缓缓开口。“满娘子那日落水未曾遇到什么特殊的人或事吗,娘子为女眷,听说那日都无人守在其身边。”
昭钰迎着那道犀利目光,将那日满华在书房的谎话说与了张乾听,张乾点点头,又道:“那上巳节满娘子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竟然还是没防住,听闻此言昭钰也并未慌乱,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烦请大人降罪,舍妹那日去了黔首所在的水滨,但为其名声着想,下官这个做兄长的包庇了她。”
张乾没想到昭钰会说出来,这人的脸像画上去的一般,风平浪静,不见波澜。
“昭大人真是位好兄长,满娘子混进平民之中,当晚陈郡守便出了事,天底下真有这等巧合吗?还请问满娘子现在在何处?”张乾的声调提高了些。
“张大人,您的意思是舍妹与刺客串通一气然后刺杀陈郡守?如今下官也遭刺杀,那她为何不直接向下官来,而是先刺杀陈郡守打草惊蛇再来刺杀下官?舍妹在府中四年有余,秉性纯良,身为女子行医救人,不计得失,百姓和邻里皆有目共睹。“昭钰明显有些愠怒,眼里满是不满,一番话朝着长乾劈头盖脸而去,说得那样真切。
“舍妹那日只是与百姓玩乐,相信当场之人皆可作证。张大人,清者自清啊。”
“昭大人,清者与否,本官自会辨别。”张乾有些不耐烦了,眉头紧蹙,这人油嘴滑舌,他不想过多言语,已经向上头上书,等上头批准定要好好审审。
昭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有些头昏脑涨,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好一阵,见此张乾也不想多待,免得染了病气。
“昭大人好生歇息,本官先走了。”说罢也不理会昭钰径直踏出门外。
看着张乾离去的背影,昭钰若有所思,想了想上头的楚王,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
楚国是如今四国中国土面积最大,军队最盛的,卫、魏、周三国单拎出一个一口气是吃不下楚国的,如今楚国上层权贵自大狂妄,贪念愈发严重,行事也愈加荒唐,前线战士吃不饱,当真肯为了这样的国家卖命吗。
满华等人在蒲家村也住了快一个月了,村子里的人起初看她们是外来人还多有防备猜忌,接触下来发现她们并无恶意,便交往起来了。
“小沅,起这么早啊。”村路上刘婶子提了一个篮子隔着篱笆吵满华喊,她对外不叫满华了,别人都叫她妫沅。
清晨到处都沾着露水,满华正在绑种菜用的架子。
“哎哟你这个丫头,咋不让你哥来,你哥那么壮实。”刘婶子说的“哥”便是项青,她嗓门大,屋里的项青听见了便走了出来,想来接过满华手机的活。
“这有什么的,哥你回去。”可项青还是坚持,把满华赶到了一边,这一会春雪也起来了,出来看这么热闹,和刘婶子也打了个招呼。
刘婶子见人都起来了,甩甩手里的竹篮问:“俩丫头要去摘野菜不,你家刚来,那菜也种的不像样,这两天又长起来了。”
“好嘞婶子,等我们一下。”满华和春雪立马也带好家伙跟着刘婶子去村东头摘野菜去了。
不过今天满华这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段时间在蒲家村满华和春雪都晒黑了不少,三人一路唠家常一路挖了不少野菜,差不多了三人也就回去了。
就着摘的野菜中午三人的午饭草草地解决了,过后项青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满华和春雪就在院里休息,突然项青出现在了门口,对着两人说:“小沅,春雪,里正说在村口开会,快点过去。”
随后三人快步走到了村口,此时已经聚集了大半的人,他们三个算是来得晚的了。
里正站在正中央,表情十分严肃,又有些慌张,有些村民都有些不耐烦了,半晌里正才开口。
“乡亲们,前线…前线没守住,前面两个县在昨日便被占了,就快到我们这儿了,大家快逃命吧!”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都怔住了,大家本就在乱世苟延残喘,好在老天爷没那么绝情,他们自己有地倒也不困难,可这**怎么躲啊。
满华她们也有些不知所措,人群中有村民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里正只嘱咐着众人早些做打算便散了会。
此时的张乾在住处已经是焦头烂额,本来上头已经允许审问满华,可昭钰不肯交人,说满华同昭穗已回老家省亲,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可现在国门被破,卫、周联军直冲上京,这是要亡国的地步啊,谁还顾得上查案。
就在楚国北边被破后没几日,西南又传来噩耗,魏国也打来了,举国上下,无一处安宁了,楚国真的要完了。
王都里,楚王在朝堂上哭嚎,百官在下面七嘴八舌,各有说辞。
楚王现在的样子犹如一个疯子,头发披散着,瘫坐在地上。
“本王的军队那么强,怎么会输,你们给本王一个说法,怎么会输!”楚王对着百官咆哮,一群人早已跪成一片,头贴着地根本不敢再言语。
“大王,这群人贪的贪,昧的昧,早该彻查让他们交出钱粮,如今也不迟,召集军队死守王都,尚有一线生机啊!”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臣走出来跪在楚王面前,声音之浑厚,情感之强烈。
“大王不可,如今最好带兵迁都南下,先解决魏国。”一个长得一副奸佞之辈的大臣说道,他们这**臣深谙楚王之懦弱。
第一个说话的老臣气得手都在颤抖,他指着奸臣的鼻子骂道:“你这奸佞小儿,贪生怕死,安的到底是什么心!大王,不能迁都啊,现在最重要的是钱粮,我国的将士向来勇猛,只要给他们保障,尚能一战,大王三思啊,不要被蒙蔽了双眼。”说到最后。老臣的眼里全是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落下。
楚王呆愣地看着老臣,他方知最信任的大臣昧了军饷,他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被他杖责的大臣,那时爱卿说那大臣在朝堂大肆散播国君昏庸无能,国之将灭的言论,构陷朝臣,拉帮结派,又硬闯宫门,藐视国威。
那奸臣走到楚王身前说:“大王,莫要听信谗言,下旨南下吧。”楚王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这个他最宠爱的大臣阙勉,双唇颤抖。
“来人,来人!把阙勉给我拖下去斩了!”楚王颤抖得抬起手指着阙勉的鼻子,几乎是一瞬间,阙勉的脸垮了下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豺狼虎豹也不过如此了。
阙勉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冠,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王,余下的大臣皆是一脸惊惧。
“大王,您可别不识好歹。来人,把这个老不死的拖下去,杖毙。”阙勉斜眼看着地上的老臣,挂着鬼魅般的笑容,话音一落便冲出来许多卫兵,楚王已经彻底崩溃了,抱头在地上蜷缩着说胡话。
老臣瞪大了双眼,被两名侍卫架着拖了出去。
“阙勉,你这个腌臜的狗东西,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老臣被拖到大殿外,冠帽散落,趴在地上,花白的头发铺了一地,行刑木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嘴里的骂声逐渐小下去。
殿内的大臣直愣愣地看着,有的不忍落泪,但更多的是害怕,也有一两个不怕死的跳出来,痛骂阙勉枉为人,猪狗不如,都被拖下去打死了。
“哎呀,都接着说啊。”阙勉走到台阶坐在了疯癫的楚王的边上,用手指挖了挖耳朵,一脸笑意地看着面前众人。
“大王病重,现命臣协理朝堂,代为大王做决定,迁都,南下。”说着阙勉含笑摸了摸地上楚王的头。
殿内几十人,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剩下楚王的呓语和阙勉的狂笑回荡在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