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娘子,要一同去采花吗?”这是贾府的主母,原先满华为她诊治过,待人尤为和善。
满华行过见礼开口道:“夫人同其他夫人一齐便好。”
“也好,小娘子们同吾这群妇人也没什么话说,自己开心去吧。”说罢贾夫人便要带着下人同其他夫人离开。
“送夫人。”
满华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愿与那群贵妇人打交道。
她今年可有个大计划。
家仆侍女都在搬东西布置帷帐,满华轻轻拉过昭穗附在她耳边说:“小鸠,一会祓禊梳洗后你同兰雀耍,阿姊要去周围看看。
“阿姊要去哪儿,可不要走远,小鸠可以去吗,可以带着兰雀吗?”
“就在周围不远,你同兰雀好好耍。”满华拍拍昭穗的脑袋。
昭穗也没多想,答应了下来。
很快祓禊梳洗结束,春雪为满华穿好了衣服,戴好香草。
走出帷帐满华把春雪拉到了角落里。
“春雪,东西放好了吗?。”
“娘子,这样当真没问题吗?”春雪面露忧愁之色,内心忐忑。
满华拍拍胸脯,表示没问题,随后二人避开人群向河下游摸去。
临近下游时,两人找了个地方换了粗麻布衫,用粗布条随意绑起头发,看起来俨然一副黔首打扮,随后又循着隐蔽的小路混到下游百姓中去。
士族的规矩太多了,根本放不开,今年满华要同百姓一起过节。
“春雪,好热闹!”满华拉着春雪冲进人群。
河边摆了许多临时的摊位,卖的是些农具草药还有些民间小吃。
草地上许多人在挖野菜,还有人就地架火做菜,这边河里的人大声唤着那边草地的人,无拘无束。
满华带着春雪逛遍了摊位,买了果脯米糕,然后又去草地和农妇小孩一同耍。
“小娃娃们,过来给你们吃好吃的。”满华拎着刚刚在集市买的小吃逗小孩子。
果然,孩子们成群地跑过来要吃食。
“阿姊,阿姊!我要吃!”
“阿姊我先来的!”
“狗娃你撒谎,明明是我先来的!”
小娃娃们你争我抢,都想快点拿到吃的,热闹的景象引得不少大人也看过来。
“诶,想吃要说好听的,一个一个来。”
说着满华晃了晃手中的纸包。
“阿姊你长得像天上的仙人,好看极了!”那个叫狗娃的孩子冲在最前面大声喊起来。
“嗯,给你。”满华拿出半块米糕给他。
有了狗娃的带头,个个嘴甜的像糖。
“阿姊你…你像俺家地头种的…种的韭菜花!”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二蛋子,哪儿有夸人像韭菜花的!”说话的是一个农妇,想来应该是二蛋子的母亲。
满华也被逗笑了,从手中拿了一块果脯给二蛋子,二蛋子顶着红彤彤的脸跑到母亲面前,把刚刚得来的果脯分给她一半。
不一会东西就分完了,刚刚那些看戏的大娘围了过来。
“丫头,你是哪家的,看着面生啊。还是谢谢你分给孩子们吃食。”王大娘率先开口,其他大娘也纷纷感谢。
“大家不用客气。”满华有些不好意思。
杨大娘手里拿着一把兰草走了过来。
“丫头,来,接着。”赠送兰草意味着平安。
满华大大方方接过兰草,谢了杨大娘。
“哎哟这丫头,白白净净的,真讨人喜欢。”周围又有人说着。
这些大娘极为热情,接着又是好几个大娘塞给她一把一把的兰草,还有人送了满华一个花环,上面插满了各色的野花。
“丫头可真俊,说亲了没呀?”说话的是周大娘,她最是爱给人说媒了。
便有人打趣她,说她又开始当媒婆了。
“去去去,这丫头俺可喜欢,来我家当媳妇儿吧?”周大娘又朝满华贴近几分。
周大娘的话惹得周围人笑话,纷纷说她不要脸。
满华又被逗乐了,说已经定亲了。
周大娘听后重重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一边的春雪,春雪臊得直往满华后面躲。
“哈哈哈,这丫头……”
大娘们这一哄笑,令春雪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忽地,满华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低头一看竟然是二蛋子。
二蛋子手里握着几朵芍药,脸红扑扑的,耳朵尖也红红的,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阿…阿姊,这个送给你。”
“哎哟你这小子!二蛋子你给我回来!”二蛋子的母亲在身后喊道,边往这边走来。
周围有些汉子看到了,有人喊了一嘴。“二蛋子这是想娶人家丫头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众被喊出来,二蛋子也窘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起初满华还有愣,这下也跟着笑起来,蹲下身捏捏二蛋子的脸,软乎乎的。
二蛋子的娘一把扯过他说:“臭小子,你懂个啥!”
“俺不管,俺就喜欢阿姊,阿姊又好看又温柔!”二蛋子嚎啕起来,周围有的人都笑得弯了腰,有些小孩子也在起哄说二蛋子不知羞。
一来二去,众人也不论满华是哪家丫头,一同说说笑笑,采花撷草。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临时搭建的集市也撤得差不多了,其他人也收拾好物件准备归家。
“娘子,您得赶紧回了。”春雪虽然玩得也高兴,但是还是有些怕,催促着满华赶紧回去。
二人同村民告别后便悄悄摸进了林子。
和来时的流程一般,没出什么差错,很快便回到了士族的人群中,这时昭家的东西也快收拾妥当,昭穗和昭钰站在马车旁张望,远远的耳边便看到了满华和春雪。
昭钰腰配兰草,身着白色深衣,头戴委貌冠,颀长挺拔,立身如植木,昭穗一身素净,头梳双垂髻,凝然立于兄长身侧,柔姿绰约,两人模样七分相似,自成一副佳景。
“到哪处去了,寻你好一阵。”昭钰辞气温和,眸带忧色。
“是啊阿姊,你还诓我就在周边。”昭穗有些不满,有些责怪满华的刻意隐瞒。
“阿兄小鸠莫怪莫怪,一时入迷忘了分寸,闹得远了些。”
满华并未说出实情,若是让昭钰知道必定免不了一顿说教,小鸠肯定会闹她不带她去,毕竟不是什么合乎礼法的事情。
“一切以安全为重。”昭钰又道。
满华不敢看昭钰的眼睛,她总觉得这双眼睛什么都能看透,心虚地躲开了视线。
“行了行了,快上车吧。”
满华第一个踩着登几上了马车,余下二人也紧接着上去。
马车行至城内时正好木绎敲响,集市封锁,一路上卞钰都未曾说话,话轮到他身上也只是简单应声,昭穗起初还有兴致,后来也闭了嘴。
一路无话地回到昭府,接着便是家宴,宴席上气氛总算不再那般沉默,还算愉快地过去了。
这一晚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夜深人静时郡府突然“热闹”起来,而后街上响起马蹄声,火光闪动,墙上一片片黑影飞过。
不久昭府的门也被扣响,昭钰被急急忙忙地请走了。
昭钰被带到了郡府旁郡守居住的官舍内,早先郡守的亲信已经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事,郡守上巳节游水归家,家宴小酌后很快回房歇息了,等府上静下来后,主屋不知从那儿来一个杀手,寒光乍现,刹那间一把短刀直直刺入郡守的胸膛,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还未反应过来那杀手已逃之夭夭。
那杀手并未抽出短刀,陈郡守痛呼出声,一旁的郡守夫人也被惊醒,看到眼前情景险些晕厥过去。
等昭钰赶到陈郡守面如死灰,快速检查了伤口,在路上时昭钰就与郡守亲信列出了要的东西,一进门便有人去准备了。
很快屋里燃起硫磺,门窗紧闭,只余郡守两名亲信,昭钰蒙住口鼻,小心翼翼划开郡守的衣服露出胸膛,再用麻布捆紧胸廓。
此时郡守已然有些迷离,昭钰一直唤着郡守,让他保持清醒。
“陈郡守,你一定放松,切莫闭气,我马上拔刀。”昭钰手上边用黍酒淋在伤口消毒,边用铜镊夹出碎布,又对亲信说:“你们一人按住肩膀,一人按住腰腹,以防郡守挣扎。”昭钰额上冒出几点虚汗,手上动作不停,用布包住刀柄,慢慢向外抽出刀身,陈郡守痛得快要晕死,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刀拔出的一瞬间,昭钰把开水煮沸消过毒的布包着草木灰和地榆粉一把按在伤口处止血,郡守痛喊出声,想要挣扎却被按得无法动弹,良久,郡守的气息弱了下来,许是痛得麻木无力出声了,努力维持清醒,却无济于事。
最惊险的一步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缝合伤口,昭钰用煮沸过桑皮线快速缝住刀口,一切结束后包裹住伤口,让其休息。
昭钰洗干净手,走到屋外,摘下蒙面的布,对陈夫人说:“陈夫人,郡守身边定不可离人,高热是肯定会有的,挺过去就没事了,药我抓好了送过来马上煎制,用细竹管滴服。今夜我留在府上,夫人也切莫伤心过度,还要主持大局。”
陈夫人眼眶红得吓人,眼睛都哭肿了,手里拿着的帕子都哭湿了,靠在孩子的怀中边点头边吩咐人去和昭钰抓药。
一路上昭钰都在想这件事,那刀刺得相对并不重,若真是刺杀,为何不拔刀而去,杀手怎会犯这些错误,滁郡临近都城,位于楚国腹地,杀手行事诡异,大王眼皮底下行刺,恐有大变了。
近年来四国之争从未停止,楚国虽不至太过羸弱,若别国联手,楚国的灭亡只是谈笑间。
官兵仍在搜寻杀手,城中偶有被吵醒的百姓开门也被呵斥了回去,但大多数都害怕不敢有所动作。
第二日天明,城里各处议论纷纷,都在私下谈论昨晚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百姓们有的如临大敌,有的则抱有极其乐观的心态。
满华午后去寻昭钰时却没见到人,狐疑之际,无意听见廊下家仆的谈话。
“诶,你听到了吗,昨晚的骑马声和官兵的呼喊声,到底出什么事了,门房说家主昨晚被郡府请去了……”
满华心中咯噔一下,官兵夜半寻人,昭钰被请至郡府,恐是有人行刺,但她也不能确定。
她怎么会忘记了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乱世,她与昭钰想的无二,前几年楚国边境常有来犯也未曾出过这般状况,滁郡是楚国尤为富庶的地方,陈郡守治理得很好,大力兴农,是楚国的重要战备来源。楚国,要大乱。
昭家身为前郡守的家眷,尚可知有无风险,一朝烽烟起,阖家四散离,谁也不能保全自己。
一下午满华都在忧心,昭钰尚未归,满华最后还是决定出去街上探探消息。
满华带着春雪去了集市,茶楼,果真许多人都在说昨晚的情景,有人说官兵半夜闯进家门,还有人说他们屋顶半夜有人跑过,这次搜捕范围很大,看来就是有人行刺郡守无疑了。
春雪听着就害怕,劝着满华快回去。
“莫怕,白日行凶可能性不大。”满华安慰道,不过杀手肯定还在城中,现在全城戒严,城门围得密不透风。
不过出于对安全的考虑满华还是出了茶楼与春雪返回昭府,她们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当满华回到房间时,一把刀已经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别让她进来。”说话的正是持刀之人,满华面上镇定,找了个理由支开了春雪。
门关上后那人的身影慢慢展现出来,此人不似想象中魁梧,身形反而有些瘦削,但明眼看得出的有力,目露寒芒,穿着府里家仆的衣服。
“娘子老老实实地听我的我不会伤你,若有了什么蠢念头,小人的匕首可就要见血了。”
那人声音犹如鬼魅,一字一句落在满华心上都像是在催命,只得点头。
“别紧张,我知道你,四年前昭家捡回来的。一会你从正门出府,我跟在娘子后头,娘子要敢做多余的事……”他刻意拉长尾音,不屑地笑着。
满华此刻尤为后悔,她是怎么会被盯上的。
那人给了他整理的时间,她趁机偷瞄了一下。
“再看把眼睛给你剜了。”
满华立刻收回目光,随后二人出了屋子朝府门走去。
到正门时除了门房和她打了招呼,路上竟没遇到任何人,就这样让人挟持出了府。
“往方才的集市西侧城墙根走,路上敢说一句话娘子大可试试。”那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满华不敢怠慢,此时路上人都要赶在夜禁前回去,方才那个集市人不多,但也不少,走到是还有些士族的马车停着。
挟持满华的人将她带到河边,趁其不注意,那人一把将她推入河中,随后大喊:“谁家贵女掉进河里了,救命啊!”很快吸引了大片的人,却无人敢下水,杀手隐匿在人群中,余光瞥见有巡查兵过来,他趁乱小心摸到一辆马车边,一刀刺入马的腹腔,那马带着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人群四散,好些人为了躲避跳进了河中,或被撞下去,场面已经失控得极为严重,巡查兵快速过来阻止,那杀手也乘机跳入河中向城墙的暗洞游去。
他白日里已经探查了一番,城里好几处暗洞的栅栏损坏了,而为什么选中满华,来之前城里的消息都都打探好了,昨日混迹黔首中时他便注意到了此女,对她的观察,她也不似一般士族女子胆小,沉着大胆,今日又见,倒也算得上是“缘分”,挟持她更不易被看出来,又或者是那句“白日行凶不太可能”让他起了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