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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怀揣雄英会,心念玉玑盟

“郎君,这位郎君!劳您高抬贵脚,挪个地方呗~”

方才不见日头时不想着撑伞,现在晒到日头,想支个伞遮遮阳了,却偏叫眼前这人挡了道——此人专注得很,似乎在思量什么要紧事。卖泥人的摊主懊恼至极,见他衣着尊贵,又唯恐得罪,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得缩着脖子在旁一遍又一遍地颤声哀求,“郎君?”

“喂!耳朵聋么?!”那人还愣着,肩头忽而挨了一巴掌——一个过路人看不下去了,“人家叫你让让!挡着人家撑伞了都——”

“啊……哦哦哦!”洪钰阶满心满脑都在“明日再会”上,根本听不到外界的杂音,全赖好心人打他一下,才呆呆回过神来,赶忙乱着步子退到一边。

眼看阳伞被支起,那飘走的魂才完全归位。

洪钰阶拱手道完歉,抬脚刚想离去,就瞥见了摊上的物什——泥塑琳琅满目,再一打量,个个描金绘彩、生动活泼。

他脑中想到些什么,立即转身蹲到摊前,伸手拿起一只唱晓雄鸡,刚端详一瞬,又看中了另一匹踏燕的奔腾骏马。再将目光一扫,击鼓的乐师、捧腹的娃娃、抱桃的猢狲……无不鲜活若生、可爱动人。

“都是有趣的,却不够威风。”想到那位英姿飒爽的平安君,洪钰阶放下了手中持枪跨马的将军,摇头叹息一声,刚要暗下眼中光亮,就望见了隐在角落的一对猛虎——

其一,踞于山巅,环抱山头,形色从容右顾,前爪探出,正作下冲之势。

另一,倚于山麓,徘徊山脚,神情殷切左盼,前爪微抬,已有上攀之姿。

两个不过拳头大小的泥塑,山上草木顽石都刻绘得细致入微,那山君更是雄健有力、凛凛威风,惟妙惟肖。

“店家,我要这两个!”他生怕被人抢了先,张口之前早已伸手,将两只虎握在了掌中。

“郎君——”

摊主张张嘴,鼓起勇气,刚要劝阻,方才那个仗义的过路人又替他开口道:“不巧!这两个玩意儿,我先要了。”

“嗯?”这声音熟悉得很,一抬头,果然是大公子,“你凑什么热闹?”

大公子笑得欢,转头就吩咐:“店家,将他手中的宝贝包起来。”见人还赖在地上,索性将锦扇一拍呆头,“他付钱!”说罢,抢过摊主奉上的宝贝就潇洒离去。

“欸——”洪钰阶头上又挨一下,当即愤而起身,头晕眼花地数了钱。

“郎君,多了——”摊主捧着多出的钱,“不用这么多。”

“多的算赔偿。”他心思全在那宝贝上,也不管多出多少,立刻转身,三两步将走远的人拦下,“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大公子将手中的东西还给他,“你才有了心上人,就抛却我这好兄弟?”

洪钰阶满意地将失而复得的宝贝拥入怀抱,口中连声念着“不敢”,转瞬又咋呼出一句:“你跟踪我们!”

“嘶——德璋!你好不厚道——”大公子紧了紧手中锦扇,恨出声,“我恰巧路过,眼见有佳人如玉,自当欣赏一番!”

“哼!”小贤弟不理他的胡话。

“欸~我看你们聊得挺愉快,她怎么突然就跑了呢?”集市的叫卖声已渐远去,大公子望望前方开阔的街道,将锦扇在那呆样眼前挥一挥,“可是你说了什么,将人给气着了?”

“没有!”少年拍开碍事的破扇子。

“那你为何如此心不在焉的?”他越是欲言又止,大公子越是紧追不舍。

洪钰阶本不想理他,可一想他当年对尊夫人的追求,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哦~明日再会……”听了诉说,大公子当即指出症结所在,“既没说何时,也没说何地?”

“就是说嘛~”

少年人望眼苍苍穹庐,天光尚长,明日尚远。

“那你们今日在何时何地相会的?”大公子见他有些忧郁,忙将人从愁眉苦脸中拽回,“你该不会忘了吧?”

“那倒不至于——”想到那飒爽英姿,洪钰阶当即喜笑颜开,“就那陈二娘子的蜜糕摊——咱们从前常去的那个!”

“哦~”大公子恍然大悟,“现在的桃花糕正当时哩!”紧接着,眼珠一转,“你与她抢蜜糕啦?”

“嘿——”少年心性,立即瞪眼,“我有那么像泼皮无赖么!”

“大概有吧……”见势要收不住,大公子赶紧抚抚他心口,将话头给拉了回来,“那大约是何时呢?”

“我今日出门晚,”洪钰阶努力回忆往事,“到那儿估计都得辰正了——不对!”再斟酌一下,却更糊涂了,“也许还要早些……”

“欸~无妨,无妨——”大公子右手将人搂住,左手用锦扇为他宽心,“反正你明日早些去等就是了!”

“好!”少年人紧紧怀中的双虎,笑出声来。

“也就是你那两位贤兄今日有公务在身,不然——”大公子笑笑,“咱们这仨臭皮匠,可得好好斗一斗你这诸葛亮!”

“您这抬举,我可担不起——”

“你担得起!”大公子想到他昨晚的潇洒剑舞,“你们不是要切磋剑法么?我先帮你切磋切磋。”

“啊?”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回了家中。

“——哎呦!”

何君意急匆匆奔回府,一路上顺顺利利,在临踏进门的那一刻,却叫个小冤大头碰了瓷。

“娘子~”扑入怀抱的家伙呜咽出声,“您怎么才回来啊~”

将何瑾挖出来时,斯人已泪眼汪汪:“说好了要早点去吃美食的,这都要午时了~”

“好啦好啦~不哭啊不哭——”何君意摸出帕子为她揩揩脸,“对不住,对不住……咱不哭了好吗?”昂首望望日头,估摸一下,“现在才不过巳正,咱们快去,肯定还来得及!”

“好罢——”小丫头哭声戛然而止,“那我可要——吃一整只八宝鸭!”

“好好好~”何君意替她正正衣裳,“五只十只都依你~只要你吃得下。”

“真的?”何瑾也看过兵法,深知不能给敌人可乘之机的道理,当即作了要求,“那咱们先说好——您先给我攒着五只,哦不,是十只宝鸭。”她伸出一只手掌,似乎觉得不妥,立即又补上五指,“等我想吃了,就带我去~咱们击掌为誓!”

“就属你最精。”何君意对她“言听计从”,将人击了个趔趄,转头就命人备车。

二人打着闹,迅速到了八珍楼雅间坐下,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美食,边激情澎湃地谋划下午该去哪玩耍。

许是菜点得少了,两姊妹将京城有趣的所在数了个遍,都没想好要去何处。

又享用了一会儿银丝供,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出门去。

转角,迎面撞上了同样要下楼的一拥贵妇人。

“平安君!”被围在中间的一位率先认出了她。此人在民间颇有威望,又是当今圣孙的良配,大家都敬一声“尊夫人”的。经她这一声,众女子也纷纷认出了这位奇才。

“尊夫人”马成君出身名门,性情豪爽,何君意虽只与她交过几面,却对她印象极深,当即回了礼。

“平安君何去?”

“刚用完饭,”何君意含笑,紧一紧牵着小姊妹的手,“正要回府。”

“哦~”尊夫人点点头,“我们姊妹几个正要去捶丸,”说着,回头一望身后众人,又笑看向她,“不知平安君可有兴趣一起?”

何君意手心被小姊妹挠了三下,知她是同意的,刚想做出回应,尊夫人就先开了口:“这位妹妹也可同去。”

二人遂欢快地加入了队伍。

一行十余人,车马扬扬,浩浩荡荡到长胜原上。

阳春三月,气候宜恰,山嫩江澄,草绿风柔,日光和煦,正适合玩耍——此地有三两稚子嬉戏逗闹、成对佳人宴游欢笑、颗粒耄耋安坐垂钓……乾坤朗朗,和乐美美,好不快活!

近山处,已围好一片打球场。

看去,窝边立了彩旗,旗色两分,疏密错落着,近者大约三四丈,远者亦不过百步,各因地势,高低起伏,飘翻从风,猎猎有声。

场外搭一彩棚,四帷垂幔,洁净生辉。下设一案,上陈各色绘金缀玉之丸、镶珠嵌宝之棒。旁又一小几,已列满了新制竹算筹,青皮素面,偶尔风掀,掠过浮光,愈显雅致非常。

未等众人下车,一个侍女就已疾趋上前,行礼道:“尊夫人,诸位娘子,但凡捶丸所需,皆已布置停当。”

“好。”尊夫人微一颔首,转头笑对众姊妹,“今日春光正好,最宜消遣,且怡怿乎神情吧!”

众人开怀,行至彩棚下,见要分队,何瑾自觉与退到众侍女一边。

“咱们……”尊夫人见状,心下了然,当即得出数目,“十人。正好大会。”

“若平分两队,”身旁一人出声道,“恰好五人一班。”

大家都赞同抓阄分班,遂吩咐侍女捧过一个玉筒,在其中放上红蓝两色的嵌宝金簪各五支,抓到什么颜色的簪,就佩什么颜色穗子的玉佩。

“我想与平安君一班。”尊夫人正说着,手上已见了结果——事与愿违——“哎呀!可惜……”

“我倒觉着挺好。”一位夫人笑着宽慰道,“您是捶丸高手——去岁大赛,您又是第一!”她安抚了尊夫人,又转向何君意,“听说平安君能以兵法入球,捶丸技艺也是冠绝三军的。”

“既如此,就劳你二人做头头,领我们两班斗斗法?”一个红队的出声,众皆附和。

“我许久不曾玩,早都生疏了。”何君意羞着推脱,仍被拥为了头领。

“好啦!”尊夫人也让同班朋友簇到一边,笑着佩了蓝穗玉佩,“咱们今日只为修身养性、怡怿神情,可不是来比赛竞技的。”

玩笑毕,言语稠,朋伴们各自领了五筹,转身携球上场了。

众侍女已按吩咐在各自位置站定。

往日,是由尊夫人的亲随做判官的。今日,因平安君的关系,恰巧何瑾也懂球,便要瑾儿做大判官,至于尊夫人的,也仍做判官。

照例,先抛球定基。

若是平常,何君意定要将球抛得远些,做个先挥棒的。此番,她却偏将球抛近来些。不料,众人也抛得一个比一个近。到了,只有尊夫人的球儿与平安君的远些,却是都落在离窝同距离处。

判官们来看,平安君的在左,尊夫人的在右。理应左先右后——左者先打。

何瑾面上不显,理所当然地在心里为自家娘子高兴。

谁知何君意却在心里叫苦——本想后打,看看众人球技,可这一抛之下,顾了远近没顾左右,竟又得了先。

清完杂物,众人定基时,都画线对准了球窝。

何君意素来嫌此举多余,当然懒得动,只是立在基边眯眼望那插着红旗的窝——大约能有五六十步,好在地势平坦无阻,心中盘算定距离,如无意外,正好一棒中的。

见众人准备就绪,判官一声令下——开局!

从身边侍女手中的革囊里取出扑棒,立到基左边,单手握棒,望定球窝,肃然神色,躬身敛势,悠然一击,球当即飞起。定睛看时,球已落地,滚几圈便入了窝。

一棒得筹,意气风发。

“好!平安君妙技!”同班人自然高兴,口中夸赞不止。

“承让了。”何君意收了棒,向众人道过谢,笑声随风而散。

尊夫人见她好本事,心中暗暗起了计较,也从侍女手中接过棒,立到球基边,锚定近处插了蓝旗的窝,手中一舞,球当即压着纤纤芳草滚出老远,眼看着将要进窝时,速度却渐慢下来,堪堪停在了离窝二尺左右处。

“哎呀,可惜。”同班的见一击不成,刚在面上露出愁容,就听尊夫人轻声喃了句,“窝势高,球势低,窝边土地湿软,一击不中,次棒必成!”

果然,判官画线后,尊夫人瞄准球窝,换棒轻轻一击,球便乖乖滚入窝了。

“如何!”尊夫人回首冲红队一笑。

“甚好!”何君意鼓掌,将窝与基来回扫一眼,“窝在上,球在下,仰者也。常人击之,多一棒及,次棒方进。要是这近窝处土地湿软,想要一击命中更是难上加难!可若非这土质,尊夫人也已一棒进窝了!”她对众人解释,“我方才是因了地利……”

“平安君过谦了。”尊夫人上前,挽过她的手走到一边,想交流自己方才的打法,“我不知如何乘地势——”

“尊夫人!”大判官何瑾叫一声,“勿教以利。”

判官也赶忙补充一句:“教者算输哦!”

“是是是~”二人回应一声。

扭过头,尊夫人还是惋惜一句:“哎呀,被抓到了。”心下有些后悔立了这两个判官……”

来不及多说几句,另一边的两队人就吵起来了。

“怎么回事——”尊夫人赶紧拉起何君意。

“无妨,”何君意顺势拉着她宽慰,“咱们下场后再聊往回走,“你们吵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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