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日,端王府内外显得异常平静。沈砚辞称病谢客,连日常的宫中问安都免了。太子与二皇子那边,似乎也因各自的原因,暂时按兵不动。但这平静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暗流涌动,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谢临这三日更是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内,擦拭“秋水”,调整内息,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他深知,此次皇宫之行,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日,子时。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听竹苑书房内,烛火昏黄。
沈砚辞将一张薄如蝉翼、却标注得极为精细的绢布地图铺在桌上,正是长风阁送来的皇宫大内详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条隐秘的潜入路线和皇帝书房可能藏有暗格的位置。
“这条路线,是当年一位不满暴政的宫廷匠人所留,可避开大部分明哨暗岗,直达内廷边缘。”沈砚辞指着地图,语气凝重,“但最后一段路,靠近皇帝寝宫和书房,守卫之严密,远超想象,尤其是影杀楼的人,神出鬼没,无孔不入。一切,只能靠你自己随机应变。”
谢临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点了点头。
沈砚辞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谢临:“这是苏阁主特意准备的‘敛息丹’,服下后可极大收敛自身气息和心跳声,持续时间约一个时辰。但切记,对感官亦有轻微影响,需提前服用。”
谢临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丹药入腹,一股凉意散开,他顿时感觉周身气息变得若有若无,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似乎微弱了许多,但视觉和听觉也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不如平时敏锐。
“时辰到了。”沈砚辞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低声道。
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谢临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秋水”短剑,几样小巧的机关暗器,还有苏清晏准备的解毒丹和金疮药。他对着沈砚辞微一颔首,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眼眸。
身形一闪,便如一道青烟,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沈砚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谢临消失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一向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他,此刻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担忧。
……
谢临按照地图指示,避开巡更的太监和护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巍峨肃穆的宫殿群阴影中急速穿行。敛息丹的效果极佳,加上他本身顶尖的轻功和潜行技巧,一路竟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了内廷边缘。
越靠近皇帝日常活动的区域,气氛越发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巡逻的禁军队伍明显增多,步伐整齐,铠甲摩擦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暗处,更是隐隐能感觉到几道阴冷的气息在游弋,那是影杀楼的暗哨。
谢临将身体紧贴在一座宫殿冰冷的飞檐下,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与建筑融为一体。他仔细观察着前方的皇帝书房区域,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守卫换岗的间隙和可能的盲区。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两队巡逻禁军交错而过的刹那,谢临动了!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利用廊柱、假山、树木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书房所在的院落。
书房外有两名带刀侍卫值守,但显然,真正的危险在内部。
谢临绕到书房侧面,找到一扇通风的高窗。窗户从内插死,但这难不倒他。他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特制铜丝,小心翼翼地探入窗缝,轻轻拨动了几下机括。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栓被拨开。
谢临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窗户,身形如狸猫般滑入室内,随即反手将窗户虚掩上。
书房内弥漫着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气息,陈设奢华而庄重。谢临不敢大意,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根据地图和苏清晏提供的线索,暗格最有可能在御座后方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屏风之后,或者是在西侧墙的书架之中。
他首先潜向御座后的屏风。手指在冰冷的木质上细细摸索,敲击,倾听回音。屏风厚重,雕刻繁复,但并未发现任何机关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敛息丹的药效正在缓慢消退。谢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逐渐清晰,必须加快速度!
他转向西侧墙的书架。书架直抵屋顶,摆满了各类典籍和卷宗。谢临耐着性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寸地检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向其他可能位置时,指尖在书架第三层,一本看似普通的《资治通鉴》匣册后方,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与周围木质触感略有不同的凸起!
有机关!
谢临心中一凛,正欲仔细探查,忽然!
书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以及侍卫低沉的询问声:“何人?”
紧接着,一个略显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取一份紧急公文。”
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谢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书架阴影,将自己隐藏到极致。
书房门被推开,灯笼的光线透了进来。脚步声逐渐靠近……
谢临的心沉到谷底,如同被冰水浇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耳膜中鼓噪——敛息丹的药效正在消退!
灯笼的光线越来越近,脚步声就在几步之外。谢临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压下所有杂念。硬拼是下下之策,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更会连累沈砚辞和整个计划。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最冒险也最可能脱身的决定。
就在太监的身影即将绕过书架拐角的刹那,谢临如同没有骨头的灵蛇,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去,身体紧紧贴附在书架顶部与天花板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这里光线最暗,阴影最浓,若非刻意抬头细看,极难发现。
他刚藏好身形,太监提着灯笼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架前。灯笼的光晕有限,恰好照亮了下方的区域,却无法触及顶部深沉的黑暗。
谢临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控制到静止,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书架的一部分。他能闻到太监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熏香和淡淡腐朽的气息。
那太监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走到御案前,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取走了一份卷宗,口中还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今夜火气不小,看来边关又不太平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关门声,书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谢临却没有立刻下来。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蛰伏的猎豹,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太监确实走远,并且没有留下任何暗哨。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如同一片落叶,轻盈地滑落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危机暂时解除,但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刚才那一刻,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回到刚才发现异常的书架前。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微小的凸起,这次他更加仔细地感受。凸起光滑,似乎可以按压。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指尖用力,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声响起。紧接着,旁边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面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暗格!找到了!
谢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接近目标,越要谨慎。
他侧身挤进缝隙,里面是一个仅能容纳两三人的狭小空间。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他可以看到暗格内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一卷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卷轴。
时间紧迫!他迅速打开锦盒查看,里面大多是些私密印章或无关紧要的赏玩之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卷明黄色的卷轴上——这颜色,是皇家专用!
他解开丝绦,将卷轴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开头便是触目惊心的四个字:罪己诏!
谢临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强压着颤抖的双手,飞速阅读下去。这并非正式的诏书,更像是一份草稿或密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当今皇帝如何与影杀楼楼主墨无常数年前合谋,毒害先帝(其兄长)并嫁祸给当时的太子(先帝嫡子),从而篡夺皇位的过程!其中,还提到了镇国将军谢家正是因为察觉了先帝中毒的真相,并掌握了部分证据,才被皇帝罗织罪名,满门抄斩,以绝后患!
字字血泪!句句惊心!
这,就是他要找的铁证!足以将皇帝拉下龙椅、为谢家洗刷冤屈的铁证!
谢临来不及细看全文,立刻将卷轴重新卷好,塞入怀中贴身藏好。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出暗格的瞬间——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响起!在他刚才挤入缝隙时,衣角似乎被书架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木刺勾住,此刻动作稍大,竟被撕裂了一小块!
几乎是同时,书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侍卫们拔刀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有刺客!”
“保护陛下!”
暴露了!
谢临瞳孔骤缩,来不及去想是那声撕裂还是暗格本身就有报警机关,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如同猎豹般从暗格中窜出,不再隐藏行迹,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来时的那扇高窗!
“砰!”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侍卫冲了进来!与此同时,窗外也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刀光闪烁,已然被包围!
“抓住他!格杀勿论!”侍卫统领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谢临眼神一冷,“秋水”短剑已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今夜,这九重宫阙,注定要留下一场血雨腥风。而他怀中的那份密诏,如同滚烫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胸膛,也照亮了他唯一的生路——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