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预料精准得令人心惊。太子府闯入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二皇子的“安神礼”便已悄然而至。
并非禁军闯府那般张扬,二皇子的手段,更显阴柔刁钻。
这日傍晚,一位自称是“济世堂”坐堂大夫的老者,提着药箱,持着二皇子府上的拜帖,求见端王。理由冠冕堂皇:二皇子殿下听闻端王叔前日受惊,特派京城名医前来请脉安神。
济世堂是京城有名的医馆,口碑甚佳,这老者也确是堂中颇有声望的大夫。此举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侄儿对体弱叔父的关怀备至,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书房内,沈砚辞看着那张制作精良的拜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济世堂……李神医?本王倒是久仰了。”他语气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请进来吧。”
谢临立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新佩的“秋水”剑柄上。直觉告诉他,这位“神医”来者不善。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步履沉稳,确有名医风范。他进入书房,恭敬行礼,言语间对沈砚辞的“病情”关怀备至。
“有劳二殿下挂心,李神医辛苦了。”沈砚辞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神态慵懒,配合着扮演他的病弱王爷。
李神医伸出三指,搭上沈砚辞的腕脉,闭目凝神,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临紧盯着神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包括他指尖的力度,呼吸的频率。他注意到,老者看似平静,但搭脉的指尖,在初始接触后,有过一瞬极其微小的、异于寻常诊脉的按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而且,他身上除了药草清香,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得有些诡异的气息。
片刻后,李神医睁开眼,捋须笑道:“王爷脉象虚浮,确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所致。好在底子尚可,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服用三五日便可无碍。”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药箱开启的瞬间,那股甜腻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就在这时,谢临动了。
他并非拔剑,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至老者身侧,在对方即将落笔的刹那,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老者写方子的右手手腕!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
“你!”李神医猝不及防,惊骇抬头,对上谢临冰冷如刀的目光。
沈砚辞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没看见眼前的冲突,只是淡淡问道:“临刃,何故对神医无礼?”
谢临扣着老者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老者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另一只手迅速探入药箱,在几味药材和瓶罐间略一翻检,指尖精准地夹出了一枚用特殊蜡丸密封的、小指大小的黑色药丸。那甜腻的气息,正是从这蜡丸上隐隐散发出来。
“王爷,”谢临将蜡丸呈到沈砚辞面前,声音冰冷,“此物名为‘梦魂香’,非是安神药材,而是江湖下九流所用的**之药,少量可致人昏睡,剂量稍重便能损人神智,久服成瘾,形同废人!”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药丸上,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他看向脸色惨白的李神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神医,对此,你做何解释?是二殿下授意你,用此物来给本王‘安神’的么?”
李神医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明鉴!王爷明鉴啊!小老儿……小老儿不知此物为何会在药箱中!定是有人陷害!定是有人陷害小老儿和二殿下啊!”
他涕泪横流,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沈砚辞与谢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老家伙不过是枚棋子,即便严刑拷打,也绝不会承认与二皇子有关,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是端王府陷害。
沈砚辞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寒意散去,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无奈的样子,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临刃,放开神医吧。”
谢临松手,退后一步,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老者。
沈砚辞对瘫软在地的神医温言道:“神医受惊了。今日之事,想必是宵小之辈作祟,意图离间本王与二殿下的叔侄之情。本王不会追究,你回去后,也不必向二殿下提及,免得他忧心。只需开一剂真正的安神汤药便可。”
李神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重新开好一张无害的方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端王府。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临看着沈砚辞:“王爷,为何放他走?”那枚“梦魂香”,是确凿的证据。
沈砚辞拿起那枚蜡丸,在指尖把玩,冷笑道:“一枚棋子而已,杀了也无用。放他回去,才能让二皇子知道,他的把戏已被识破。这叫‘敲山震虎’。”他顿了顿,看向谢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倒是你,临刃,眼力与嗅觉,远超本王预期。这份‘礼’,你识破得漂亮。”
谢临沉默不语。他久经江湖,对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自然熟悉。只是他没想到,皇室倾轧,竟也如此龌龊不堪,与江湖仇杀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为阴毒。
沈砚辞将蜡丸扔进香炉,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化为一股青烟,语气幽冷:“太子刚猛,二皇子阴柔,都不是易与之辈。看来,本王想图个清静,也是奢望了。”
他站起身,走到谢临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秋水”上:“剑,可还顺手?”
“甚好。”谢临简短回答。
“那就好。”沈砚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动作自然了许多,“接下来,恐怕难得清闲了。这把‘秋水’,或许很快就要饮血了。”
窗外,夜色渐浓。二皇子的“安神礼”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不张扬,却预示着水下的暗流,将更加湍急汹涌。端王府,已彻底被卷入夺嫡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