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回到端王府时,已是亥时末。王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更衬得夜色深沉。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听竹苑。
书房内,灯还亮着。沈砚辞并未安寝,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似乎看得入神,直到谢临推门而入,才缓缓抬起头。
“回来了。”沈砚辞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迅速在谢临身上扫过,确认他并无明显伤势后,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松弛。
“嗯。”谢临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言简意赅地汇报,“人已安全转移,影杀楼两名杀手,一昏一伤。”他没有提及过程的凶险,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砚辞点了点头,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做得好。王主事那边,‘听竹轩’会妥善安置,他脑子里的东西,很快就能挖出来。”他顿了顿,看向谢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感觉如何?”
谢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沈砚辞问的是他第一次执行这种涉及朝堂暗斗的任务的感受。他沉默片刻,冷硬地回答:“影杀楼,不过如此。”
沈砚辞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好一个‘不过如此’。临刃,你的锋芒,比本王预想的更盛。”他站起身,走到谢临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争,不同于江湖厮杀。今日你挫败的,只是影杀楼最低级的‘影卫’,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善后。”
谢临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砚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微凉的夜风吹入室内:“太子那边,错失了一个可能泄密的目标,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首先会怀疑内部灭口消息是否走漏,继而会排查所有可能接触到此消息的人。端王府,尤其是本王这个刚刚‘展示’过新暗卫的闲散王爷,难免会被纳入视线。”
谢临眉头微蹙:“王爷的意思是,他们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怀疑是必然的,但没有证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沈砚辞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所以接下来的善后,才是关键。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怀疑,而是引导他们的怀疑。”
“引导?”
“不错。”沈砚辞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明日,京城府尹会接到报案,西市柳絮胡同发生帮派火并,两人重伤昏迷,身份不明。同时,户部也会传出王主事因‘急症’暴毙,尸身已被家人连夜运回老家安葬的消息。”
谢临立刻明白了沈砚辞的意图。将刺杀伪装成帮派争斗,将王主事的消失定性为急症死亡,这是最符合“灭口”成功假象的剧本。太子那边即使有所怀疑,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只会认为是意外或是二皇子那边动了手脚,反而能暂时将端王府从漩涡中心摘出来。
“此外,”沈砚辞继续道,“赵莽伤势已好,明日便会‘主动’请求调离王府核心护卫之职,去京畿大营谋个闲差。”
谢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赵莽是皇帝的人,将他调走,无疑是斩断了皇帝一只监视王府的触手。沈砚辞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显然是借这次事件,顺势清理内部,巩固自身安全。这份心机和果决,令人心惊。
“王爷思虑周全。”谢临沉声道。他不得不承认,在权谋算计方面,沈砚辞远胜于他。这把“利刃”,不仅需要锋利,更需要执刃者精准的掌控。
沈砚辞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放缓了语气:“临刃,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往后,此类凶险只会更多。记住,你的命,很重要。无论何时,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这话语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让谢临心头微动。他抬眼,对上沈砚辞深邃的目光,那里面不再只是算计和利用,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让他有些陌生,有些……无所适从。
他移开视线,生硬地回了句:“属下明白。”
沈砚辞似乎也不期待他更多的回应,轻轻“嗯”了一声,道:“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新的‘风波’要应对。”
谢临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夜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香。他回想着沈砚辞最后的话语和眼神,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此刻的京城,黑暗的角落里,关于柳絮胡同“帮派火并”和户部主事“急症身亡”的消息,正如同暗流一般,开始悄然传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棋局之上,落子声愈发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