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小院里一片悠闲,吴燕婉与费淼各自在房中休息,周遭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忽地,院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齐齐打开了院门。
门外,阁主派来保护吴燕婉的四卫其中一卫正一言不发地动作着,把一个蓬头垢面,昏迷不醒的女人扛在肩上,转身便要往山林深处走去。
见状,吴燕婉连忙出声制止:“且慢!你是何人?你想带她去哪?”
暗卫闻声驻足,缓缓转过身来。
他本想对着吴燕婉躬身行礼,却又察觉到肩上的负担,只能潦草颔首:“主子,在下是一卫。”
“方才此女突然倒在院门外,在下赶来探查,发觉她脉搏微弱,已是濒死之相,便想把她带走处置。”
费淼眉头一皱,疑惑地开口:“她分明还未断气,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一卫语气公事公办地回答,语气果断得近乎冷漠:“自然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不能让此人扰了主子的清静。”
吴燕婉闻言,虽然十分无语,脸上还能勉强保持平静,费淼在一旁却听得嘴角连连抽搐,暗自腹诽这暗卫行事也太过粗暴,不像是那位阴险的阁主手底下的人。
吴燕婉不愿见一条性命被这样草草放弃,当即开口:“你先把她放下,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是。”
一卫得了令,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肩上的女人丢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吴燕婉和费淼当场目瞪口呆,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粗鲁。
费淼谴责地瞪了那暗卫一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虚弱不堪的女人打横抱起,快步走进院中客房,轻轻将她放在软榻上。
吴燕婉见费淼抱起女人,便转身去了厨房,烧了一盆热水,拿了快干净的面巾,便赶忙到了客房,坐在女人榻边,替她仔细地收拾起来。
她先是皱着眉,尽量轻缓地替女人捋开脸上杂乱如枯丛,紧紧缠在一起的发丝。
待女人那一头长发散开后,她便拧干湿水的面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已经结块发硬的泥污。
随着污垢的消失,一张清丽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
女人的肌肤本就白皙,此刻因久病与饥饿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更显柔弱。
她脸上横亘着三四道已经结疤的浅痕,有长有短,最长的一道从眼角延伸到颧骨,虽已结痂,看着却依然有些骇人。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她出众的姿色。
她的两道眉毛细细弯弯,即便处于昏睡之中,也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因为身子瘦削,她的眼窝略深,但睫毛却纤长浓密,若是睁开双眼,定是一双含情目。
见她轮廓精致,周身透着一股温婉又凄楚的气质,便不难想象,未受伤时的她该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绝色。
看着这张脸,吴燕婉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费淼见她这幅神色,便好奇地凑近问道:“婉儿,你认识她?”
吴燕婉缓缓点头,语气中透着惋惜:“她是万花楼的前花魁,寒梅。”
“原来是她!”费淼恍然大悟,看向女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感激。
“一年前,我们潜入万花楼执行任务时险些被人发现,若不是寒梅姑娘出手替我们遮掩,我们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如今寒梅姑娘落难,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出手相助。”
吴燕婉深以为然,神色凝重地叮嘱道:“半年前,万花楼突然对外宣布花魁寒梅私自出逃,四处派人搜寻她的下落。”
“寒梅姑娘逃到这深山里,一定是为了躲避那群人的追捕,要救她,就不能大张旗鼓,以免引来万花楼的人。”
“费淼,你的医术比我精湛,你先来替她诊脉,看看伤势如何,再下山抓几副药替她调理。”
“既然决定救她,先替她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好。”
费淼应下,立刻坐到榻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寒梅手腕上,凝神感受着她的脉象。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转头对吴燕婉说道:“寒梅姑娘丹田受损,淤血郁结,久久未曾医治,再加上多日未曾好好吃喝,身体极度虚弱,这才昏死过去,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婉儿,你先运功帮她疏通丹田处的淤血,趁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我下山去镇上抓几副药。”
吴燕婉点头,再三叮嘱:“快去快回,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带一瓶上好的玉肌膏回来,银子我稍后给你。”
费淼闻言,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故作伤心:“婉儿,你这是攀上了裴家的高枝就不要我了?跟我这般客气,我可要伤心了。”
吴燕婉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油嘴滑舌,救人要紧,赶快去,不然我家法伺候!”
说罢,她佯装抡起拳头要揍他。
费淼一看这架势,连忙捂着头,嬉笑着跑出房门,打马朝着山下最近的镇子疾驰而去。
吴燕婉收回心神,用内力帮寒梅化开了丹田的淤血。
随后,她继续细心地为寒梅擦拭着身子,又找出一件自己未穿过的新衣,小心地替她换上。
她正整理着被褥时,榻上的寒梅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水……”
吴燕婉闻言,连忙倒了一杯温水,伸手轻轻扶着寒梅的脖颈,将她半扶起来,一点点喂她喝下。
刚把寒梅重新放回榻上躺好,便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寒梅姑娘,你醒了!”
吴燕婉面露欣喜,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寒梅眼神茫然,目光涣散地看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向身旁的吴燕婉。
她声音沙哑,虚弱道:“怎么是你?”
吴燕婉满心惊讶,没想到时隔一年,寒梅竟然还能认出自己。
“这么久过去了,没想到姑娘还记得我。”
“当初在万花楼,姑娘仗义出手帮我们逃过一劫,当时情况危急,我们来不及道谢就不得不离开。”
“如今总算有机会跟姑娘说一声谢谢,报答姑娘当年的救命之恩。”
寒梅闻言,神色微微一怔,勉强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满是凄凉,眼底闪过悔恨,微微张嘴,说了句:“原来是你。”
随即便陷入了沉默,不再言语。
吴燕婉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太过疲惫,没有力气说话,便柔声关心道:“姑娘可是身体难受?不妨告诉我,我从前跟着师傅学过几载,也算略通医术。”
寒梅这才缓缓回过神,抬头定定地看着吴燕婉的眼睛,眼神复杂,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化不开的哀戚,久久没有言语。
若此刻她的双眼舒展开来,再平静些,吴燕婉定能发现——她的眼睛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吴燕婉以为她是担忧自己的处境,便出声安慰道:“姑娘当初救了我们,如今我们又救下姑娘,算是善因结善果,互不相欠。”
“姑娘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安心在这里住下养伤就好。”
本是宽慰的话,寒梅听了之后,神情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沮丧。
她眼周泛红,泫然若泣,一副委屈又脆弱的模样。
美人垂泪,看着便叫人心疼。
吴燕婉见她心情不佳,以为她不想被人打扰,便打算先退出房间,让她好好歇息。
起身时,她依旧不放心地叮嘱道:“寒梅姑娘,我知道你是心地善良之人,从万花楼出逃,也一定是迫不得已。”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千万不要太过悲观。”
“我就在院子里守着,你有任何需求,随时开口叫我就是。”
寒梅神情恍惚,看着吴燕婉的眼睛,忽然轻轻一笑,笑容诚恳,却带着几分悲戚:“吴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吴燕婉猛地回头,惊讶道:“姑娘怎会知道我姓吴?”
她从未自报姓名,寒梅刚醒,也没听见过旁人提起,倒真是怪了。
寒梅缓缓垂眸,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柔柔道:“我偶然听主子提起过吴姑娘,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顿了顿,她又慢慢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专注地望向吴燕婉的双眼,轻声说道:“主子一直很欣赏吴姑娘,我从前不察,如今与姑娘相处一番,才知其缘由。”
“姑娘这般贴心,又为人善良,连我也不由得有些喜欢上姑娘了。”
吴燕婉被她用这样清澈而温柔的眼神盯着,脸颊微微泛红。
她只当寒梅是因为她的救命之恩才刻意说出恭维的话,也诚心夸赞道:“寒梅姑娘就算脸上有伤,也难掩这通身绝佳的气质。”
“尤其是这双眼睛,柔情似水,哪怕我同为女子,都险些被姑娘勾了魂呢。”
话音刚落,寒梅眼神一黯,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吴燕婉见状顿感不妙,暗骂自己真是口无遮拦,女儿家最在意容貌,她偏偏提起人家脸上的伤,这不是戳人家的痛处吗?
她连忙点头道歉:“抱歉,姑娘,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不敢再多留,匆匆转身走出了客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吴燕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榻上的寒梅缓缓转动眼珠,目光看着房门的方向,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寒梅用手擦拭着,同时也把心底那道淡淡的悔恨轻轻拂去,仿佛从未有过。
夏日傍晚,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声音绵长而喧闹,衬得小院愈发安静寂寥。
小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仓促。
紧接着,便听“咚”的一声闷响,费淼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左手提着用细绳紧紧缠缚的几副草药,右手紧握着一只天青色瓷瓶,指尖还勾着两包鼓胀的油纸包,十根手指竟没一根是闲着的。
吴燕婉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最重的药草。
二人行事默契,当即一个转身去往厨房烧水煎药,一个则留在院内整理着采买回来的物什。
厨房内,铜壶下的柴火烧的正旺,热气蒸腾而上,裹着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费淼苦哈哈地守在瓦罐旁,手中握着蒲扇不停地扇动着。
随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的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即使后背被汗水浸透,他却依旧寸步不离,守着火候熬药,时不时往里添些药材,力图把药性挥发到最好。
正专心致志之时,他忽觉屁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身子猛地往前一趔趄。
费淼慌忙抬手拭去糊在眼前的汗水,不明觉厉地望向来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吴燕婉双手叉腰立在厨房门口,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分明是一副前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胸前那片方才还蒸腾而上的一股怒气此刻瞬间就蔫了下去,他委屈地捂着屁股,乖乖等着挨训。
“费淼!”吴燕婉厉声开口,脸上因愠怒而浮起一抹红霞。
“你近来花钱愈发大手大脚,各色花样的锦衣华服一件接一件地买,那些织金绣银的长靴都要把鞋架占满了!”
“就连买肉都不再称斤论两,这两包大油纸裹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全是新鲜的兔肉!”
“夏日气温高,肉食最容易腐坏,你难道不知道?当真以为自己是不知民间疾苦、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了?”
费淼一听,权将手中蒲扇当作香烛,对着吴燕婉虔诚地拜了三拜。
见她神色稍缓,他才开口,低声下气地讨饶道:“婉儿,我知罪了,衣裳我自己洗,鞋架小了我重新修缮,我花的是自己的银子,你何苦这般骂我?”
吴燕婉闻言,神色愈发凝重:“你若说这银子是偷来的我反倒安心,你与我五五分成,兜里有多少银子我最清楚不过,究竟从哪里多出这么多银子?”
“你那些时新的袍子,用的皆是最顶级的面料,我细细看了,就连衣裳内里都绣满了金线小蛇纹!”
“你从前即便穿得花哨了些,也从未如此铺张浪费。”
“你跟我说实话,莫不是真将我当作什么吉祥物,跑去赌场参盘了?”
吴燕婉目光严厉地盯着他:“我把话放在这里,黄赌毒这三害,你但凡沾染一样,我立马把你扫地出门,绝不姑息!”
费淼见她如此精明,即使深知这银子来路清白,心里也不由得泛起几分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可又转念一想,这其中缘由此刻万万不能告知婉儿,只得硬着头皮扯谎。
“婉儿,我哪里会赌?不过是瞒着你在断尘阁多接了些任务,银两这才多了起来。”
经他提醒,吴燕婉这才想起近来费淼常常早出晚归,满身疲惫,难以置信地呵斥:“你该不会瞒着我接了甲乙两等任务吧?你不要命了!”
费淼吓得连连摆手,急切地辩解道:“我哪里敢?这一年来我瞒着你接了不少私活,这才攒下些银两。”
“本想等咱们隐退之后去京城购置一处宅院,从此安稳度日,又想到往后只能隐居深山,我一时烦闷,这才犯了糊涂,花了大把的银子找些安慰罢了。”
吴燕婉看着他沮丧的模样,一时无法辨别他话中的真假,只能暂且选择相信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责备:“你真是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能独自涉险?”
“往后你若想接任务,必须提前知会我一句,大不了银两尽数归你,我给你当长工。”
“你答应我,下次绝不可再如此冒险。”
费淼见终于成功地糊弄过去,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青缨女侠威名远扬,日后我闯荡江湖时定要请您相助!”
“仅凭您的名号便足以让敌人吓破胆,倒省得我白费功夫。”
吴燕婉被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逗得失笑,论起花言巧语,谁也比不上费淼。
此时药已熬好,二人便不再多言,把药都盛了起来放在灶台上,方便下次来取。
吴燕婉端起药碗便朝着客房走去,路上还顺手带上了那只天青色瓷瓶,里面装着上好的玉肌膏。
卧房内,寒梅喝下了温热的汤药,又听闻吴燕婉为自己带来了玉肌膏,心中顿感暖意融融。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口中说着待自己病愈后定当做牛做马来报答二人的恩情。
吴燕婉连忙上前阻拦,柔声劝道:“这可使不得,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么做不过是报恩罢了。”
“若是这般委屈姑娘,反倒显得我们恩将仇报了。”
寒梅听后却无半分喜色,低声下气开口请求:“我如今无处可去,只求吴姑娘收留我,我一定会尽心服侍好二位。”
吴燕婉见她惶恐的模样,心下不忍,开口宽慰道:“姑娘若不嫌弃小院简陋便留下吧,服侍就不必了,姑娘养伤要紧。”
自此,寒梅便在西山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扫地、做饭、浣衣,一应家务活被她不辞辛劳地全部包揽。
吴燕婉与费淼本就贪睡,每每想起身帮忙,却都被寒梅抢先一步,二人实在争抢不过,只能看着她忙碌。
无奈之下,吴燕婉只好等到在饭桌上,神色郑重地对寒梅说:“寒梅姑娘,西山小院不雇下人,只招待朋友。”
“经过多日相处,我们深知你心性纯良,懂得感恩,但你于我们也有救命之恩,不必心怀愧疚,安心住下就好。”
“我们虽是江湖游侠,却也懂待客之道,往后这家务便由我们三人一同分担。”
寒梅闻言,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他们下一句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费淼在一旁附和着,愁眉不展:“正是,我们二人也非懒怠之人,姑娘把活尽数做完,反倒让我们无所适从,好歹留些活计与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瞥了瞥身旁的吴燕婉,苦笑道:“婉儿近来太过清闲,整日盯着我挑错,一会怀疑我赌钱,一会担忧我涉险。”
“再这样下去,我定要被她磋磨至死。姑娘就当是救我,分些活计与她,也好让我少挨几句骂。”
他仿佛吃了苦瓜,那张脸要多苦有多苦,逗得寒梅破涕为笑,终于答应与他们共同分担家务。
此后,寒梅不再独自起早贪黑地操劳,家务事都会与二人分工协作,暗中却依然默默包揽了大部分活计。
吴燕婉与费淼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性格执拗,也只能随她去了。
三人就这样蜗居在西山小院,日子虽平淡倒也安稳。
不知不觉,十日时光便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