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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宫雨

她重明会用这一身本事救人杀人,却不会躲,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感受到了害怕。

如果袭击太子鸣就此离开皇宫,她与洛定宁此行便全部作废,所以她没有这样做。

可也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何为权力,何为人生在世身不由己。

她有些晕乎乎地扶着墙走,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想要知道太子鸣是不是派人来抓她了,宫中的修士可不在少数,若要起冲突,势必会造成伤亡,她最好是提前逃走……

一人从旁边的拐角处绕上来,趁着夜色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无不担心:“重明!”

重明受惊回头,见是洛定宁,蓦地心安下来。二人寻了一处高阁坐在上方,一来能看清宫里的动向,二来夜黑,此地暂时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重明:“你怎么找到我的?”

洛定宁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藏不住关切,“不妖剑,它感觉到你在害怕。太子鸣,他,是不是待你不好……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东州之事,离开皇宫,去找渝音吧。”

炼魂煞没有被摧毁,重明却已不再相信仙尊莲寻,她暗自找到安放渝音的地方,将属于他的魂识归还给了他的身体,却不想,出门找水的功夫,渝音便不见了。

为师父查明真相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她只能就此作罢。

重明:“再等等吧,覃州军营的探子传回密报,应该很快就要撤兵了。胥城王已死,这太子鸣必须肩负起他身上的重担,我原本只当他顽劣,却不想,方才在他面前,我竟有些害怕……”

她为什么会怕一个凡人?是因为她一介仙者,居然不抗拒那些令人难以启齿之事吗。

她甩了甩头,问起洛定宁身上被不妖剑所刺的伤。

洛定宁笑着摇头,视线转向天边一轮朦胧月,“身上的伤早好了。”

重明细细揣摩,觉得他应当还有后半句话,可那一剑是为了救他,他自己也应当是知晓的,她该再说些什么话来哄他吗?

说些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你要代替我,献祭一半魂识给不妖剑?”

这话问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她本该温柔一些,对他说一些体贴话,比如在王府是否还习惯,有没有遇到棘手的事,偏偏……

洛定宁亦没有想到她竟突然这样问,眸中几番闪烁,只觉一口气在胸口翻腾,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知道重明想问什么,可他不但不清楚这烙刻每一寸身体的感情从何而起,更无法接受自己一介妖身,于是,当回头对上重明那一双清澄又带着探求意味的眼睛时,他忽然泄气了。

他不配。

“因为我怜惜你。”

重明一愣,别过头去,攥紧了衣袖。

和上次在古庙外那条河边一模一样的说辞。

她压抑着自己几乎颤抖的声音道:“洛定宁,我有什么好值得你怜惜的?我是无念海的圣女,仙尊一人之下,众仙者之上,如今又幸得不妖剑,所向无敌,世间能伤我者寥寥无几,你怜惜我什么?”

洛定宁不知她此时的心境如何,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冒犯了她,欲伸手安抚,却顿住了。

他抿了抿嘴,讪讪地收回手,拿出同心铃,“好了,就当我没说过那句话吧,好吗?我知你术法高强,但人心难测,就连仙尊他也……我们虽在人间,但这里是皇宫,形势盘根错杂,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法器,你还是拿着吧,就当是防身用。”

重明回头,神色有些许动容。

远处的钟鼓楼恰在此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洛定宁:“糟了,都这个时辰了,那位胥城王妃恐怕又要说我晚归了。”

重明:“……”

洛定宁自顾自地解释:“我怕穿帮,这些日子都与她分房睡,绝无逾矩之举。”

重明脸色黑了又黑,没有接过同心铃:“那还请胥城王早些回府,下次再聚吧。”

一挥手,纵身飞下,在洛定宁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一连半月,二人都没有再单独相处过,重明每次都是远远地和他打个照面,面对洛定宁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就算是到了柳贵妃的生辰宴上,也只跟在大将军身后作揖,并不抬头看那位近来被宫中人称赞“风流雅趣”的胥城王。

落座后,歌舞升平。

觥筹交错间,太子鸣支着头啧啧叹道:“我这位皇兄啊,从前总是一本正经,忧国忧民,如今竟也有几分雅兴与旁人周旋了,”他凑近一旁沉默不语的重明,小声道:“该不会你和他是一伙的吧?他是你在无念海的姘头?”

重明只觉此人脑中只有男女之事,无可救药,一面听着胥城王与柳贵妃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着,一面执起了酒杯。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能说会道,左右逢源。

柳贵妃年过四十,却依旧美艳动人,与温柔贤惠的皇后相比,她反而更显庄重严肃。柳家本就是仙门大家,在朝的重臣多有柳家修士。而东州帝子自与覃州交战后便一直卧病在塌,其如今在宫中的威望可见一斑。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洳儿,去,你不是备了一份礼物要给你皇兄吗?”

在场之人闻言,皆停下手中动作。

这里的胥城王和太子都是三皇子的皇兄,怎么只备一份礼。

年仅十岁的三皇子乖巧地走出来,小心地瞅一眼太子鸣,而后走至洛定宁面前,从善如流道:“皇兄平定覃州大军,又为了百姓夙兴夜寐,夜以继日,洳与母妃甚是钦佩,只盼日后多多向皇兄学习,早日为皇兄分忧。”

说完,一侍从端着一红纹黑盒出来,在洛定宁面前打开,里面静躺着一个如碧玉般通透的果子,状似葫芦,清香四溢。

柳贵妃笑:“这是诡域鄢城进供的碧果,百年才结一次果,总共不过五颗,吃了它可除百病,延年益寿。帝子爱惜本宫,特意赏赐了一颗,但本宫长居后宫,不轻易受伤,比不得你常年在外征战,只好让洳借花献佛了。”

这一番话在太子鸣听了,只觉心烦意燥,露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洛定宁合扇起身,目光不留痕迹地与重明相碰,“那,儿臣就多谢贵妃与三皇弟了。”

净手后,他端起那枚碧果,却轻巧地将它折成两半,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太子鸣跟前,“太子亦是洳的皇兄,本王鲜少陪在洳身边,反倒是太子与洳相伴长大,这碧果自当也是洳对你的一番心意。”

柳贵妃的笑淡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

重明不懂这诡异的局势,还以为太子鸣这般任性之人定会拍桌子走人,不想竟起身,从洛定宁手中夺过其中一半碧果,在一众人等头也不敢抬的氛围下将它吃进了肚子里。

太子鸣:“多谢皇兄还惦记着我这个太子,”转头又道:“贵妃娘娘,您这生辰宴我吃得也差不多了,儿臣这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咬牙切齿地往殿外走。

然没走几步,他突然捂住腹部,随即喷出一口血来,令在场之人大惊失色。

重明本就起身跟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探向了他的脉搏,“是毒。”

柳贵妃惊跳起身,“快,快传太医!”

不等太医前来,重明暗自先行封住了他体内的毒气,然后才由着侍从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走。

性命之忧自是没有了,但接手了碧果之人被悉数问斩,除了柳贵妃、三皇子还有“胥城王。”

不日之后,密探来报,宫中有人向覃州透露出胥城王病重的消息,以致覃州大军去而又返,很快要兵临城下。

重明方才从大将军处得知此消息,正打算先去找洛定宁商量,却见太子鸣不顾一众侍从阻拦执意下榻,在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之下奔向柳贵妃的寝宫。

重明忽地猜到了什么,跟了上去。

·

太子鸣拖着一身病体,怒气冲冲地进到寝宫,一路无人敢拦,直到望见维帐后柳贵妃的身影才停下。

柳贵妃似乎早已知晓他会有此举,摒退一众宫女,只留下他二人直面对方。

太子鸣:“您可真沉得住气啊,贵妃娘娘。”

这满天下的人,只当他太子鸣是皇后的儿子,认为皇后贤德,却生下了这么一个不堪大用的儿子,谁又知晓,他真正的生母是柳贵妃,只因皇后体弱无子,这才选了他带在身边。

柳贵妃滴水不漏:“太子,你又莽撞了。”

太子鸣:“别装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将后宫那些女人的孩子全部弄死就会算了,毕竟虎毒不食子,可你呢?自己的生辰宴,众目睽睽,竟妄想一箭三雕!你是要父皇的子孙都死绝了,自己做帝子是吗?!”

柳贵妃轻抬眼皮:“太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慎言。”

太子鸣上前逼视她:“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柳家的修士在朝廷兴风作乱搅弄朝局不够,你还在宫中豢养暗卫,遍地都是你的眼睛。你生我,但没养我,你同我不亲近,我理解,可你为什么连洳也不放过?”

“若生辰宴上,我与胥城王都中毒而死,你是不是还要给洳安上一个罪名,将他永远囚禁起来,然后这整个东州,就是你们柳家的了!”

柳家一手遮天已非一日两日之事,他曾经一退再退,想着若有朝一日自己真能即位,便甘愿做个傀儡,柳贵妃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可他的生母,竟然要他的性命。

柳贵妃早在这宫中修炼了一副铁石心肠,不论太子鸣如何跟她撕破脸,仍不为所动地端坐着。

他说的不错,她的暗卫早已监视着宫里的每一个人,所以那日听说大将军的养女重明凭空消失在太子屋里时,她很是惊讶。

胥城王妃本是覃州郡主,只是被她收买心归东州,竟也传信,说覃州军战败后胥城王性情很不一样,对她退避三舍。

她让太子鸣中毒,不过是想试探重明和这假胥城王的态度,若这二位都是无念海仙者,有意帮扶太子鸣,何不趁此东风,让王妃将“假胥城王”的消息传回覃州,引覃州倾力一战,重削其锐气,保东州数十年不受进犯。

寝宫外,瓢泼大雨。

柳贵妃没有再看一眼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淡淡地道:“太子休要再胡言乱语了,回去养养身子吧。下雨了,本宫觉得有些乏了。”

太子鸣见她要走:“母……!”

柳贵妃顿住,回头侧目看他,冷笑一声,随即往更深处去步去。

这一眼,似乎是嘲讽他生在帝王家竟天真至此,叫他断了所有对生母的留恋。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寝宫,一身单薄的贴身衣服早已淋湿,唯有刺骨冰凉不停冲刷着他的感官。

他不顾寝宫外侍从的目光,在雷声中仰天长笑,笑累了,跪倒在地,攥紧的右手重重捶地。

太子又如何?没有权力和势力,他在宫中和蝼蚁无异。

柳贵妃可以夺走她要的一切,唯独他的性命,他不会给,谁也不给……

一角泥泞的裙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视野里,打在身上的雨也被人遮去。

太子鸣仰起头,只见重明举着伞站在跟前,神情一贯冷傲,他忽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我……”

重明:“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你和柳贵妃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覃州军去而复返,恐怕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想要我上战场,替她荡平敌军,但那些都是凡人,我不能去。”

太子鸣不傻,当即反应过来是暗卫在其中作梗暴露了重明的身份。

可他的情绪仍陷在方才的对峙之中,心中酸楚令眼泪溢出眼眶,他不愿重明看见,但又止不住,猛地一把环住了重明,在她腰间哭得痛彻心扉。

重明没有推开,只依旧冷声道:“你中了毒,尚且有我救你,可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前线的将士,从未有这样的好运。”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鸣慢慢起身,定定道:“我要领兵出征。”

寒冬未过,腊梅犹挂在枝头。重明站在城墙上,望着军队迎着风雪离去,“胥城王”与太子鸣并肩而行,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二人皆是回头。

重明不习惯胥城王的那张脸,但她熟悉那双赤诚的双眼,它的主人在上马前告诉她,“我现在是胥城王,便该和他们一样守护东州,但我不会用术法对付敌军,若有违背,你大可用不妖剑了结我。”

她只将不妖剑化作一把普通的剑交付给他,以稳住他的魂识。

“洛定宁,我等你回来,然后,我们离开东州。”

太子鸣知道重明的目光不在他身上,也不恼,问道:“我的好皇兄,此去凶多吉少,你我不久之后恐怕就是过命的交情了,还不知你真正的名字。”

洛定宁豁达一笑:“不必了,等你哪日真的想认识我,再问也不迟。”

半月后,太子鸣首战告捷,将敌军退至胥城外五十里;

又半月,小队遭遇火攻,太子鸣身陷其中,被困华容谷,性命垂危;

腊月望,胥城王寻回太子鸣,二人突出重围,领兵过江;

正月,退敌,始夺回失地……

春三月,太子鸣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