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紧闭,只有依稀的微光照进来。
“太子,再陪咱们喝一杯吧,”几位娇艳的侍妾在一旁劝道。
太子鸣衣裳大敞,迷迷糊糊地斜靠在虎皮椅上,右脖颈处,一道形似紫蝴蝶的胎记十分惹眼。
偌大的寝殿中,此刻只有他与贴心侍奉在身侧的美妾,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单指拨开额前被不知被汗液还是酒水打湿的碎发,定睛望着眼前的美人,勾手将她的脸送到眼前,“好,听你的,喝!至死方休!”
他一面仰头饮下美人玉手倾倒而下的酒水,一面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皱巴的纸张,一封天不亮就传入了东宫的急递。
他头顶上是个昏庸无能的爹,自己是个只懂美人和酒的草包太子,一脉相承,不过,他那个温润谦和,体恤百姓的哥哥胥城王就厉害多了,替父王平定了数不清的燃眉之急,于战场上联手大将军,未尝败绩。
可这世道妖鬼横行,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凡人。三月前,毗邻的覃州突然发难,以质子身死东州为由挑起战事,谁曾想,其军队中竟有妖异助阵,锐不可当,三个月,便打到了胥城关外,这封急递,正是前方传来的,若得失守信号,要他们举整个皇宫之力,护州帝子出逃。
逃?
太子鸣大笑着推开身前的人。他养尊处优二十载,这座金雕玉砌的皇宫就是他的归宿,也合该是他的陵墓。
他面色癫狂地将酒水四处泼洒,一把推翻烛台,瞬间,火势蔓延,尖叫声四起,无人再敢靠近他。
他从内殿抱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重新坐下,在火光的映照下凝视此物。
人,妖,鬼,就算成为了皇帝,也无法与妖鬼抗衡,他这副身体修不了仙,可无法阻止他另辟蹊径问朝中的修士大臣要了瘴气丹。若他死后仍有强盛的怨气,便能化为不老不伤的厉鬼。
火越烧越旺,他小心地打开盒子,一股紫色的瘴气瞬间溢了出来,朝他手上攀爬。
“报!报!”
殿门被人撞开,戴帽的太监率先冲了进来,命其他人救火,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太子鸣面前,“殿下,赢了,东州赢了!”
太子鸣一把合上那四方盒,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嘴角要笑不笑地抽动,“赢了?怎么赢的?”
不出五日,大将军领着剩余的将士凯旋,而太子鸣也早就从下人嘴里听说了,是大将军膝下一素来修习剑道与术法的养女赶来助阵,竭力砍下了妖异的头颅,这才扭转了战局。按历朝祖制,他被三催四请地到了太庙门前,为祭奠死去的将士,也为了告慰先祖。
兵队整齐划一地陈列在祭坛之下,鹅毛大雪很快覆住了众人的盔甲、眉睫,神情无一不是麻木的哀恸。
太子鸣身边站了位不及他高的侍从,奋力地举着伞为他遮挡风雪。而他双手拢在大氅内,零零碎碎地听着祭坛上使者的长篇大论,又冷又困,眼看着眼皮都要掉下来,直到旁边的侍从推了推他,小声道:“殿下,是那个养女,您不是说想要见一见吗?您瞧。”
太子鸣回过神来,对侍从打扰他神游天外一举十分不满,手肘顶一下这不懂事的下人,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点本事,比得了东宫里那些美……”
他眼珠子一转,赫然见一女子身着素衣神情穆然,无畏此寒冒雪步上,一时竟不能语,身子都站得板正了几分。
“天了,这真是那老莽夫的养女吗,不是无念海派下来的神仙吧?”
侍从环伺周围,急急在他耳边道:“殿下,慎言,慎言呐!”
那素衣女子在众人的目光中托举着一颗麻布包裹的重物,按照使者的指引,于祭台上面向底下幸存的将士,一时间,她脑中闪过许多混乱的场面,但也正因此收起那份悲凉,目光坚毅一把扯去了裹布,露出了一颗青狮的头颅。
这便是助覃州大军连破十二座城池的元凶,直至被她用不妖剑斩首,才了结这一场屠杀。
而后,她敲响了告祭亡灵的铜钟,心里却明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像这场大雪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祭祀结束后,重明与大将军,也就是她所谓的养父同行在宫中,这身份自然是假的,仙尊早已托梦要他配合才能帮助东州度此难关。
所以当身形魁梧的大将军在她面前又一次毕恭毕敬地奉承时,她不自然地握拳咳了一声,递了个眼神给这位壮士,让他自行体会去了。
正在长廊中行走着,两位侍从迎上来,“大将军,少将军,胥城王有请。”
重明闻言,眼神倏然一亮,口不择言道:“快带我们去。”
绕过重重宫墙苑景,她终于见到那位年轻的胥城王。
一袭青袍,玉簪挽发,面对着一池暖水中的荷花负手而立,眉宇间却藏了愁绪。
他凝神自语道:“一路都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城外难民仍在挨冻受饿,这深宫秘苑中,却穷尽其奢栽种冬荷……”
旁边候着的两位侍从面面相觑,躬身上前问道:“那……要不给它撤了?”
这位大皇子被他们一问反倒有些为难起来,抬了抬手,欲言又止,“呃,算了算了,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主人……”
“哎呦,大皇子您说的什么话,折煞小的们了……”
他们以为此人是胥城王,但重明透过他的形容,看见的却是洛定宁。
从鬼山崖的修罗场出来后,洛定宁因祭剑有功,被封定宁仙君,允许伴她身侧,而不妖剑威慑九重天阙,无人再敢提“守门奴。”
没过多久,东州与覃州起了战乱,覃州的军中却有妖异出战,致无辜百姓死伤惨重。按理说,无念海不能插手人间国事,但此次有妖异作祟,故而仙尊命重明与洛定宁二人暗中相助。
没想到路上出了差错,途径一无名小镇时,竟有一少年与妖兽结伴作恶,在一众百姓的面前用瘴气侵扰洛定宁的神智,他因一半魂识祭了不妖剑,妖性不稳露出狼尾,而仙尊早已下了禁制要引雷惩罚,她只好用不妖剑刺伤他,平复他的心智。
封印了那只妖兽后,她一直想与他道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二人就这样有一话没一话地到了东州,虽然杀了青狮解了战局,但胥城王,却在写下愧对举国百姓的谢罪书后,自刎于府中了。
青狮已死,之后的战事并非无念海仙者可以再插手的,一旦胥城王的死讯传出去,覃州势必会趁火打劫,再次攻城。
让洛定宁暂时化作胥城王,坐镇东州,实属是不可为而为之的下策了。
重明望着略显局促与忧愁的“胥城王,”正要上前,视线中,一人却突然跳出来,挡在了他二人之间。
太子鸣笑着上下打量她,“少将军英姿神武,力战青狮,救我东州于存亡之际,孤甚是感激与欣赏!”
重明:“你是?”
太子鸣咧嘴一下,浑然一副天真做派:“东州太子鸣。”
重明点头,表示知道了,却见他又一扭头,冲着“胥城王”道:“皇兄,不若就请她做我和阿洳的伴读吧!”
洛定宁在反应过来后面色有些严厉,轻声却不容置喙地道:“不可。”
而太子鸣笑眼依旧,“皇兄,我是太子,还是顺着我的意思来比较好。”
宫里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鸣对这位大将军养女揣的是什么心思,虽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伴读,但暗中总是将那不过半大点的三皇子哄走,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一开始重明以为太子是要单独探讨问题,可每每言不过几句,她便能看见对方那副色令智昏的摸样,怒从中来,恨不能将这臭小子拖出去揍一顿,只是思及此人乃是未来东州帝子,当要教化为先,以利后世,这才冷着脸,继续将自己从封扶云那所学的一点利民之策说予他听。
可时间一长,太子鸣变本加厉,时常不顾她的意愿凑到耳边说话,搭肩勾手,这日更是趁她不注意,从身后环住她,“若让你入我东宫,做我的人,待我即位州帝子,封你为后,你可愿意?”
重明压抑着自己要动手的心,猛地合上手中书册,睨他一眼,“殿下还是不要太掉以轻心了,以我的身手,半夜里,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砍了你的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子鸣自讨没趣,讪讪地摸了摸脖颈,硬着头皮道:“若我有不死之身,那些受苦的百姓也都‘不死,’就好了。”
重明眉头轻皱,“你怎么会这么想?”
太子鸣:“上有无念海,下有诡域,而九州百姓九成九都是凡人,光是活着就要耗费所有的力气,即使如此,还要受战事所累,担惊受怕,若能不死,自然就解脱了。”
重明思考一番后道:“其实,长生之于存在,不过是一种附庸,重要的是活过。更何况,通过修炼得道而长生者少之又少。”
太子鸣勾起嘴角,突然道:“重明,你该不会是无念海的神明吧?”
重明一愣,“不……”
她的发髻眨眼间被太子鸣解开,头发披散开来,太子鸣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她隐隐露出的锁骨,勾着她的衣襟,“若你不是,我以太子身份强占你,你也合该受着。”
重明:“……”
“你是人,我也是人,何不共赴巫山,逍遥一日是一日?”
他的声音轻柔,循循善诱,重明却感到一丝恐惧,呼吸都沉重起来。
太子鸣见她纹丝不动,前倾身子,在亲吻下去时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