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涵正疑惑那鬼魅女子竟毫发无伤之时,另一旁的吴远寒亦现出同样的困惑。
此时他腰间的囊袋已是空空瘪瘪,手里却多了一条长索,索的那端是一个形似船锚的断勾,敞亮的银色似是暗黑里唯一的光芒。
他伸手一拽,那套索便似地府使者的勾魂镰刀,朝紧紧围攻他的两个鬼魅女子横扫而去。
那两个鬼魅女子旋即左右避开。谁知,那断勾突然一分为二,左右屏开,直勾勾地追向她们。
她们眼见无法躲闪,其中一人飞踢一记,另一人手挽巧力,皆将那左右追魂击杀的断勾硬生生击退,两个断勾却没有撞在一起,而是上下避开了继续朝相反的双方刺去。
那两个鬼魅女子旋即双手变换,作势抓擒,不料,两个断勾临近眼前猛然各自分出了四个小断勾,瞬间成龙形五爪之状。
两个鬼魅女子忽见形势凶险,却已是躲避不及,腹部往上至胸肩一带赫然留下五道刺目的伤痕。
吴远寒略一甩手,将那银勾套索收回,正自微微勾起嘴角,遂见她们全身上下已无伤痕,他不由怔了怔,紧盯着手里的银勾套索,心里慌乱:“这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是的,这的确不可能。
因为这个银勾套索经精心设计,开启闭合张弛有度,勾刃锋利柔化变换轻松。它不似刀剑强弱分明,亦不若暗器伤人无度,银勾套索两者兼有,即便是没有学过武功的人,也能轻松使用,只因它本就是为一个普通人设计的。
萧大师一生交友无数,三教九流皆有之,其中有一位较为特殊,可谓之普通又不普通。
普通是因为这人既非官场,也非江湖之人,不普通是因为他缺了只手臂。
萧大师退出官场后,为了生计曾在码头当过修船送货的苦力,期间结识了一个渔夫,渔夫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妻子因嫌贫爱富,生下孩儿没多久便跟人跑了,他为了挣得三口饭钱,无论春夏秋冬,每日清晨都会出海捕鱼,再运去集市贩卖,偶尔有剩下的鱼,便会拿来给萧大师。
一日,官差来此搜查朝廷钦犯,而这钦犯正是萧大师。
原来他当日私自将县官杀死触犯了杀人之罪。
纵使萧大师四处躲避,频频寻找借口侥幸躲过搜查,也还是引起了官差的注意。
那渔夫见萧大师举止有异,便猜到了一二,为了将官差引走,他故意去偷官差的钱袋,因而遭到官差的毒打以致右臂断裂。
萧大师知渔夫右臂一断,其再无法散网捕鱼,生计成难,他感念渔夫断臂之义,救命之恩,遂铸造银勾套索赠予渔夫,令他以银勾套索挂上渔网,捕鱼之事便能事半功倍。
未及吴远寒有所思绪,那两个鬼魅女子已卷土重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起,扫踢挥拳,点指划掌,两人左右夹击。
吴远寒只能左手出拳伸掌,应对左边那凶神恶煞之女子,右臂驱动银勾套索回击右旁杀气腾腾之女子。
若说此刻的左右夹击吴远寒还仍有余力应付,那么徐炎毓的处境比之已危险许多了。
只见五个鬼魅女子并排围至徐炎毓左右,各自施展步法,信步游走。
初时缓慢,手上功法柔和相济,渐渐变快,双手招式灵活多变,待近于徐炎毓之身时已瞧不清她们脚下步法,只觉似暗影一掠而过,但出招凶猛狠毒,只一瞬的接触便能拿捏徐炎毓的要害。
她们鱼贯而入,前后相继,似有阵法,行而不乱,仿若走马灯般令徐炎毓措手不及。
徐炎毓初时只以为是雕虫小技,待见她们步法有条不紊,招式错综复杂,自己渐渐难以应付,才恍然醒悟自己已入了她们的阵法。
他立即定神,随手将自己腰上系着的金镶玉带取下,外衫顿时松垮飘然。他右手挽着玉带勾子,左手捧着玉带,月光淡如薄雨,洒在那玉带之上仿若那天上流淌的银河在他手心里舒展开来,玉带上镶嵌的明珠晶莹剔透,好似银河上熠熠发光的星辰。
但见五颗明珠只有四颗澄亮,中间那里空空如也,只留有一个抠撬的印记,便似完美中露出一丝瑕疵,即便再怎么修饰,那道残缺的印记依旧明显且引人瞩目。
很显然,这是一件残缺的兵器,而这世上的兵器本不该是残缺的,因为一旦残缺便有了破绽,有了破绽便意味着对手有了可趁之机,也就不能称得上是兵器了。
但,这金镶玉带却是货真价实的兵器,更确切的说是一副货真价实有残缺的兵器,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残缺的玉带也是出自萧大师之手。
世人皆知,萧大师一生所铸之物精湛绝伦,皆可谓之绝世臻品,只因他从来力尽完美,不允许自己所铸之物有一丝一毫的瑕疵,而这玉带却恰恰是个例外,亦是个意外。
萧大师初入江湖时曾有一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以名帖相邀,厚礼相聘,欲求得当世最顶尖的铸师为婿。
此消息一出,江湖中有名的、没名的铸师们为了那数之不尽的名利和艳丽端庄的世家之女,纷纷使出毕生之力打造出一件拿手兵器,作为聘礼以供选婿时献上。
那日包括萧大师在内的众铸师齐聚世家,这些铸师们献上的兵器不是刀剑便是枪鞭,唯有萧大师的兵器最为奇特,乃金镶玉带是也!而这也是唯一能入那世家小姐法眼之物。
世家家主见此,对萧大师青睐有加,有意招他为婿。
谁知,其子见萧大师身矮貌丑,家境贫寒,遂对他出言嘲讽。
萧大师不堪受辱,一怒之下毁了那金镶玉带上最大的明珠。
他负气离开时立下誓言,今生不再踏入这世家,亦不会再见这世家一人。
后来,这世家被其江湖仇家深夜伏袭,家中所有兵器皆不堪一击且损毁殆尽,唯有这金镶玉带完好无损,且被家主用来救下其子一命。
也正是此次一遭,家主发现那玉带上的明珠内有玄机,便遣人四处找寻萧大师,欲为这玉带补上中间的残缺,却始终寻觅未果,这金镶玉带就此成了萧大师一生所铸之物中唯一的残品。
徐炎毓眸光一闪,驱使手中玉带如绸缎般飘逸飞舞,看似柔软丝滑,实则力道十足,直叫朝他面门袭来的那个鬼魅女子后退十步。
接着他手指翻飞,将玉带上的明珠一一弹出,那四颗明珠以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势刹那间消失在眼前,片刻之间“砰”的一声忽然响起,其余四个鬼魅女子身上同时冒出了白烟,心口处皆空了一个洞。
原来那玉带上的明珠可如弹丸般伤击他人要害之处,且一旦被弹出,其威力不逊于火药。
可惜,徐炎毓还未松口气,那四个鬼魅女子心口的伤竟自然愈合了,眼见五个鬼魅女子再次聚于一处,他才知今夜这场恶战才刚刚开始。
徐炎毓嗓子里的气儿从未松下,张羽歌的气儿则一直悬在心头。
眼前这八名鬼魅女子似铜墙铁壁般拦住了她前后的去路,只见其中四人排行布阵,相互配合,一并发力,势如排山倒海,力压千斤百鼎。
张羽歌直面相迎,棋逢对手之际,另外四个鬼魅女子也没闲着,在前面四个女子以阵法困住张羽歌的局势下,她们分列四下,各自为战,出招诡异,五花八门,或抓,或擒,或戳,或捶,皆往张羽歌要害之处袭去,迫得她一面力敌,一面躲避,连连后退至被其中一人打翻束发的玉冠。
霎那间,张羽歌飞身一跃,接过随玉冠掉落下的两支银色刺钗,此时她青丝散开,随风翩然,手持双刺,眼神竟出奇地冰冷。
许多年前,江湖上流传着一句童谣:“文能绣花饰人,武能护身伤人”,世人只知这是对于一种武器的评价,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因为这是萧大师唯一贴身携带的武器。
当年,萧大师的母亲因病去世,萧大师未及得见其最后一面,终成其心中一大憾事,后将母亲遗物一支缝衣木针随身携带,以解其思母之苦,但木针易损,他遂仿造木针铸造出银色双刺,此双刺既为绣针,又能当头钗,于习武之人更是一种简便且高明的武器。
那八个鬼魅女子未给张羽歌丝毫喘息之机,她们神行疾跃,群涌合力,一时间将张羽歌自四面八方封锁得水泄不通。
只见张羽歌神情淡然,左右手各持一刺,双手同时驱动银刺,其身轻似燕,飞舞如蝶,仿若鱼跃江流,穿梭于八人之间,每经过一人便在她身上点一下,待她再次立于原地,那八个鬼魅女子已是经脉被挑,皮肉皆破。
张羽歌望着手里的双刺,眼里刚露出一丝满意,便见那些人身上破口之处皆已愈合,她心下大惊,握着双刺的手不觉紧了紧。
若说方才她的进攻还有所保留,那么这一回她就要拼尽全力了。
不同于欲拼尽全力的张羽歌,那正周旋于十六个鬼魅女子之间的戴春临看上去却是轻松不少。
只见他双手空空,左出拳,右排掌,双腿晃动,左回踢,右提蹬,面对十六个鬼魅女子的拳掌相出,踢蹬相继,仍以不变应万变,循序渐进,突式猛击,只叫这十几人吃力不少。
当然,这十六个鬼魅女子也不傻,见左右无法克制戴春临半分,便心有灵犀般变换了招式。
遂见她们分作两轮,一轮八人,前后两轮分叉而立,丝毫不留有一丝空隙,眨眼间戴春临已似瓮中之鳖。
下一刻,戴春临正面左边的前排四人与其背后右边的前排四人先行出招拥袭而上。
他换气运掌,掌自欺近前排四人时作势为爪,横扫掠过,紧接着一个屈腿下腰,躲过后排四人跃身旋飞的袭击,回身换掌,双指为勾,直戳那后排四人的要害穴位,然后扫腿横踢那正疾步攻来的左边背后的四人,右手直朝她们面上狠狠扇去,左手则一一接过自他右边前排四人的猛攻,将那四人阻拦在距他几步之外,迫得她们未能前进半步。
戴春临克敌游刃有余之际,正与他缠斗的前排几人忽的四散撤开,便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大网四角由后排的四人扯住,另外四人则趁机由四方朝戴春临出招袭来。
岂料,戴春临挥掌一扫,那大网便丝丝断裂,扯住四角的四人旋即向后摔了个底朝天,然后他立即捡起那断裂的大网,分别朝正攻向他的另外四人扔去。
一张大网一分为四,牢牢束缚住每个人,却听声声惨叫乍起,那四张小网在微弱的月光照耀下泛起粼粼寒光,原来那网里藏有利器!
此时正笼罩在月色中的戴春临亦泛着银银冷光。
不,准确的说是他的双手透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再细看过去,那十指上皆嵌上了约莫一寸的小剑,而那四张小网上的利器便是方才戴春临趁机安上去的几枚一寸小剑!
萧大师一生所铸的暗器不多,却是个个能叫得出名字,件件堪称精品之作,这其中便有一件是戴春临手上的一寸小剑,不,该叫它的原名——指上剑。
萧大师在江湖四处游走之时曾在一偏僻小镇上偶遇过一场灭门追杀,逃亡者是一个带着小孩童的武功平平的年轻小子,追杀者是一个稍有名气的江湖侠客。
两个年轻人在小镇上约战了七天七夜,萧大师觉着这场对决十分有趣,便留在镇上从第一天看到了第六天,这六天之中江湖侠客越战越勇,而年轻小子依旧死命强撑,更不幸的是,他的兵器于第六日已断碎。
他找到萧大师,告知那小孩童是他家主之子,他受家主临终所托,无论生死定要誓死相护。
萧大师感慨于一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为了一个承诺竟可付出生命,而那人人称赞的江湖大侠竟也会为了区区小钱而甘为走狗。
他惊悟人性可贵可耻之处,遂将年轻小子的断刃碎剑改造成一寸的指上剑,让他能赴最后一日的生死之约。
指上剑虽出于残刀碎剑,但经萧大师精心打磨后比一般刀剑更加锋利且微细,若对手是寻常侠客,一剑封杀绝不在话下,可惜,那些鬼魅女子并非善茬。
她们虽皆为戴春临的指上剑所伤,却未显疲态,顷刻间已恢复如初。
戴春临暗暗警觉,但此刻形势已不再容他细想,因为那十六个鬼魅女子已如黑压压的乌云,再度遮蔽了他眼前的光亮。
每个兵器都有一段故事,这两章以物叙事,以事话人,也算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写法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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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七武耀兵魂 传奇照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