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十三年腊月初七。云烟飘渺,空寂清幽,银装素裹,苍寥雪域。初浴清晨的八卦山怡然闲静,万籁俱寂本是空谷传响,而那破晓的初啼却出自中虚观正殿里的喧嚣。
上次来讨公道的华山派弟子们正站在殿中,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向堂上分坐两侧的六位道宗首座怒声喝道:“废话少说,三日之期已至,快叫你们的戴宗主出来给我们华山派一个交代,还有那位陆公子,在下倒要瞧瞧,他这几日究竟查到了什么……”
那立在两旁的仙宗众弟子自是面色沉凝,因顾忌着六位首座,便只得抑着心中不满。
虽视对方无礼之举,墨涵却仍旧神色淡然,毫无一丝动怒,和气道:“几位莫急,我们戴宗主既是三日之期的见证人,那就一定会来主持大局,只是因那陆公子目前身受重伤,需戴宗主亲自为其运功疗伤,所以……”
华山派的另一人冷哼道:“墨首座无须多言,那陆公子与你们六道仙宗交情匪浅,若是他有意毁约,何须自己开口,借个由头岂不轻便?”
墨涵知他话中深意,便也不打算与他绕弯子:“这位少侠的意思是我六道仙宗以交情之便偏袒陆公子了?”
那人若有深意的笑道:“在下不敢,只是是非曲直,各人心中明了。”
恰在此时,一声高唤响彻中虚观:“宗主到。”
殿中众人立即收敛了方才的神态,待见戴春临满头皆白步入中虚观,殿中众人皆诧异不已,六位首座更是疑惑万分,若不是顾忌殿中弟子与外人在场,他们早就一窝蜂围上戴春临询问个七七八八了。
直到戴春临位于高座,那华山弟子中正有一人欲开口,忽被身旁的岳鸣暗示拦下。
岳鸣上前一步,俯身作揖,道:“戴宗主,六道仙宗之清誉在江湖武林久负盛名,在下亦久仰之。”
戴春临知其意,淡然道:“岳公子是明白之人,有话直言便是了,若是拐弯抹角,这天恐怕又要黑了。”
岳鸣顿了顿神色,靥上的窘然渐现,“宗主所言极是,那在下此番来意,想必您也定是了然于心了。”
戴春临略蹙眉宇,沉吟道:“当初岳公子等人与陆公子因我派弟子林思逸涉嫌岳千秋岳公子之死一事而定下三日之约,以本宗主作为见证人,如今约期已至,按照常理,无论陆公子是否纠察出其中隐情,都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昨天夜里陆公子突然受了重伤,如今仍然昏迷未醒,此事恐怕……”
未待他说完,岳鸣却已噙着一丝冷笑,反问道:“戴宗主莫不是想包庇林思逸?”
戴春临顿了顿深沉的眸子,道:“岳公子何出此言?”
岳鸣幽幽道:“贵派弟子林思逸涉嫌杀害我派掌门独子一事本就无可辩驳,若非那陆公子出言担保,他早已应为岳师兄之死而偿命了,当初立下三日之约已是我们顾忌嘉兴帮以及六道仙宗的面子而为之,而今又与我说当初的约定作废,为了一个林思逸绕了那么多弯,这明眼人一看就知晓的套路,难道我们竟瞧不出吗?”
另一个华山弟子接着道:“不错,没想到六道仙宗与那陆公子却是一丘之貉,寻不到为林思逸脱罪的法子便扯来这等借口搪塞我们,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说不定那义庄的火便是你们偷偷放的,为了毁尸灭迹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弟子皆面面相觑,座上七人纷纷青了脸色。
“岳公子若是不满小生,大可以明说,这担子小生一人还是能担起来的。”
一个清悦的朗声自门外传来,众人瞧去时,只见陆霆已徐徐而来,看似轻松的靥色下透着几分憔悴,微微噙着的嘴角凝了些许深沉。
岳鸣怔了怔,现出一丝窘然之笑,“岳某自是不敢与嘉兴帮的少帮主相比,但是我派掌门独子遇害之事不可草草了之,林思逸那厮也休想逃掉!”
陆霆哼声道:“谁说林思逸就一定是杀人凶手了?你有何证据?”
另一个华山弟子略带戏谑地道:“陆公子,三日不见,你是失忆了吗?那日那名村妇包括集市在场之人皆是人证,而物证便是我们岳师兄身上的伤痕,这些难道不足以证明一个杀人之罪吗?”
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言说,陆霆平静道:“那名村妇包括当时在旁之人不过是看到了林思逸与岳千秋之间发生了争执,然后呢,他们去了何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二人又有何人晓得,凭这一面之词就判断林思逸杀人,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此言一出,絮絮低语不绝于中虚观内。
岳鸣言语里透着几分不悦,旋即补充道:“那,那身伤呢?那诸多伤痕毫无遮蔽,这总是事实吧。”
“伤痕是真的,这不假,但是它并不能指证林思逸杀人,因为那伤是岳千秋死后所留。”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的连呼息似乎也消失了。岳鸣等人纷纷诧然失措,一时怔了。
岳鸣眼眸深邃,衬着幽深的阴冷,声音莫名低沉,仿佛坠于地狱烈焰之中般燥然,“不可能,仵作已验过尸首,当初我们几人皆在现场,那么多只耳朵,怎会听错?我看你是瞧着尸首已毁,反正死无对证了,所以才编出这些个假话,无非就是想为林思逸那恶贼洗脱罪名。”
陆霆见他眉眼愠意渐生,便也沉了沉声音,毕竟气势上不能输了人,“虽说尸首确实没了,但那一身伤痕却是在我亲眼目睹之下重新验的,而且那验尸之人正是义庄看守棺材子,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他来当面对质,我保证你会得到比这还意想不到的结果。”
岳鸣不以为意地冷笑道:“棺材子?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他若是有那本事,何不自己去当仵作?再者,即便他能说道个一二又如何,现在已是口说无凭了,难道他说的就不是一面之词了吗?”
岳鸣言辞犀利,句句直戳陆霆脊骨,扰得他一时心乱,竟觉一股杂乱之气渐沉于胸间,堵得有些难受,不由蹙眉。
正值僵持之际,忽听一个洪亮之声打破了岳鸣等人深藏于寂静之下的得意之态,“谁说那是‘口说无凭’了,证据不就在这儿么……”
但见江离带着几个人猛然闯进了众人的视线,他们还未弄清那话中之意,一桩掩着白布的担架已出现在眼前。
瞧着周遭目光纷纷在惊诧和疑惑之间流转,江离指着那白布,斩钉截铁的缓缓道:“这便是你们口中那已毁的尸首,若是不信,大可上前去瞧瞧。”
若说江离的突然现身在陆霆意料之中,那他此刻所言便是陆霆意料之外了,他心中奇怪:“这傻小子该不会是想帮我解围,以致铤而走险去弄了个假的尸首来唬弄那些华山弟子吧?”
江离见陆霆神情怪异,自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便悄悄挪到陆霆身旁,低声道:“少爷莫慌,这确实是岳千秋的尸首,这一切都是冯姑娘的安排,您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之后我自会向您禀明一切。”
岳鸣等人自是不信,于是其中一人迈出步子,以剑梢慢慢挑开那白布的一角,一张颌骨凸显的脸庞立时映入瞳孔,他手忽而颤了颤,白布顺势掩了回去。
见那人脸色泛白,神情凝重,江离不以为然道:“怎么样,才几日光景,你们该不会连你们岳师兄的模样都已忘了吧。”
那人惊讶道:“这,这尸首怎会在你这儿?”
江离指着那尸首质问他:“先不谈这个事,我只问你,这是不是岳千秋?”
那人抬眼瞧了瞧江离,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默然点头。
江离学着之前陆霆那模样挑了挑眉梢,佯作明知故问之态,“方才我家少爷所言已是十分清楚的了,不知几位可还有话要说?”
面对江离那般挑衅,岳鸣仍未彻底死心,依然寻到破绽,依此为据,“江公子救下岳师兄之尸首,我等感激不尽,不过即便陆公子所言属实,这也并不能推脱林思逸的罪责,毕竟岳师兄是死于勒伤,这是不争的事实,而林思逸作为极有可能近于其身之人,他的嫌疑依然是最大的。”
“不,那勒痕的存在恰恰证明了林思逸是清白的。”
听闻陆霆振振有词之言,众人皆是一怔,靥上的神情百面千变。
一华山弟子动怒道:“姓陆的,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那勒痕明明是杀人佐证,怎么又成了洗白之物?我看你是找不出那所谓的真凶,所以才编了这些说辞来唬弄我们吧。”
岳鸣暗示那弟子收敛起怒气,他冷眼睇着陆霆,仿佛是为那弟子赔礼一般捏着客套的语气说道:“陆公子当真是巧言善辩之高手,在下佩服,倒想听听其中的道理。”
陆霆也不搭理他二人,拂了拂衣袂,只对座上之人和周遭的弟子们解释道:“这勒痕确实是人为留下的,但后来也被我们证实了这是死后伪造的伤痕,原因有二,其一,勒痕色泽泛白,明显是人死后因血气不顺而形成的,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右侧颈部留下的痕迹比左侧颈部深一些,这说明凶手作案时右手比左手下的力道更重些。”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一听之下,不过全是寻常道理,岳鸣眼里时不时现出鄙夷的嘲笑,“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右手本就比左手做事更顺,我们大家不都是这般么,有何稀奇?”
陆霆含着意味深长的淡笑,摇摇头,“这若是放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当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若那人是林思逸,这便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关键,因为林思逸是左撇子,所以这事若真的是林思逸所为,这勒痕应是反过来才对。”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如恍然大悟般顿觉,几个华山派弟子相互低语起来,其中一人甚至掀开那白布验查了一番,果真与他所言一致。
此时,换作陆霆冷眼凝视着他们,似是看戏一般等着下一幕。
开始解谜了,感觉好紧张啊,上一章还在生死逃亡,这一章又回到案情上了,身体锻炼完了,该动脑子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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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抽丝又剥茧 沉冤终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