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冯馨之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浅耀微明的眸子凝满诧异。
茶楼里温香暖氲,人声浮动,畅论高谈,惬意无穷,唯独窗边一隅,寂寂黯然,饶是置于另一番境处。
陆霆轻嗫一口酒,对方的失态没有扰乱他的娴静,仍优雅而不失体面的答道:“不错,就是冯姑娘你!”
“为何是我?”
冯馨之虽自认聪颖伶俐,语善言巧,平日为后辈化解难题自是随手之劳,却始终未及料到有一日会身入人命案中,更不曾想那个相邀与其合作的人却是不久前才认识的对家子,那日两人初见时的场景仿佛忽现眼前,她一时恍了神。
“冯姑娘才华横溢,兼之侠义心肠,更重要的是那以德报怨的品性饶是叫小生敬佩不已。”
陆霆满含敬重的语气落在冯馨之眼里,却是半明半黯的狐疑。
只见她笑靥浅浅,黑珍珠般润泽的瞳仁蕴着几分细腻和一丝饶有趣意的好奇,“想不到陆公子竟还会说出这一番话,看来小女子之前倒是对公子存着几分误解了,不过突得公子这么一席赞言,小女子当真受宠若惊。”
陆霆正色道:“冯姑娘系出富贵之家,又师出名门,自幼饱览群书,诗词歌赋皆自通,武学修为精领悟,医书药典无一不知,音律画技无一不晓,小生自愧多年枉读圣贤之书,却不及姑娘博识多广、巧善精通。”
听闻此言,冯馨之没有任何喜悦之色,机灵的眸子反而怔了半分,警惕道:“你派人暗中调查我?”
“小生可没那个心思,自然是洛洛告知的,”陆霆淡淡回道,仿佛并不惊讶此时冯馨之会出现怎样的神情,仍旧悠闲以对,“她还说,你时常因沉迷书海而误了饭点,以致时而厌食。”
温热的气流抚摸脸颊,却怎么也捂不暖那片渐渐凉薄的眼神,她的声音沁着丝丝冷寂,“陆公子费了那么多功夫来了解小女子,却只为了小女子能答应帮忙?可若是小女子拒绝呢,毕竟五蛊金蚕那档子事还挂在那儿呢,既然洛洛对你说了那么多,想必我的性子你也能摸清几分了,我冯馨之可不是什么大义凛然之人,他人若欺我一分,我便会回报那人十分,恩怨情仇锱铢必报!”
见着对方那般伶牙俐齿的哼声置气着,傲然的眼里洋溢着轻蔑的神采,陆霆依旧淡然以对,勾起嘴角的一抹浅笑微微噙着一丝不甚在乎,“冯姑娘,若是你当真如所言那般,小生恐怕早已没命了,今日又岂能安坐于此?”
“噢,此话怎讲?”冯馨之挑了挑细柳纤眉,方才冷下的兴致徒然涌了回来。
“姑娘方才提到五蛊金蚕,其实对于此事,小生确有不对,在此向姑娘赔罪。”
忽见陆霆蓦地起身,正正经经的向自己俯身作揖,冯馨之顿时愣住了,眼中尽是毫无准备的震惊。
“那日,小生误食姑娘之物,得知此为姑娘花费诸多心血养育而成之物,心内便一直愧疚,在中虚观大殿上与姑娘一番言语而落下的愠气也便就此消去了,回想当初,虽说姑娘编了假话捉弄小生,致使小生差点儿命丧黄泉,但到底姑娘还是对小生抱有一丝心软的,不然凭着你那‘恩怨情仇锱铢必报’的性子,小生不早就见阎王了么,故此,小生在这儿还要多谢姑娘宽宏大量,饶小生一命。”
陆霆说着,再次朝她俯身作礼。
冯馨之见他连连对自己作礼还恩,不知怎么,竟觉着有些不自在了,其中到不免存着几分性情作怪。
“陆公子这般话语倒叫小女子有些受宠若惊了,这一顶顶高帽子扣在小女子头上,可真是苦了小女子了,”冯馨之虽已料到他话中深意,表上仍自气定神闲,“不过小女子还是要叫公子失望了,毕竟当时救你的是宗主,也当是你命不该绝,却实与小女子无关,有时帽子戴多了,反而容易遮住眼睛,所以公子你还是将帽子接回去吧。”
闻言,陆霆靥上示好的浅笑不经意间添了一分冷凝,遂沉了沉气,道:“实非小生惺惺作态才说出那些话,而是小生觉着小生确实应该这么做,毕竟那误会是因小生而起,总不能让它留着一辈子吧,况且如今劫难当头,更应放下对彼此的成见,这些也是二弟他们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冯馨之见他忽而现出凝神正气之态,句句持理论说,心内原本不当一回事,竟突生羞愧,惹得双颊不免泛着淡淡红润,幸好屋里暖流包裹,热气扑面,恰时遮住了自己的窘态。
只听他又道:“前日在中虚观大殿上姑娘敢在无人出声之时站出来以自身性命保二弟,不仅令当下众人刮目相看,便是小生亦是自叹不如,足见姑娘与二弟情谊颇深,小生虽不曾踏足江湖,但也颇为仰慕重情重义之人,更加看重这份侠义相担的情谊,小生以为既然你我都是一心相救二弟脱险,何不借此放下往日恩怨,共筹计策?”
陆霆絮絮叨叨诉说着,而冯馨之却渐渐沉默了神色,陆霆以为她仍念着之前那事,放低了语气,道:“若是姑娘仍不能释怀五蛊金蚕之事,便当小生求你,这回当真是非你不可的……”
陆霆说着,有些急了,便一个“咯噔”,竟跪了下来,着实惊了冯馨之一跳,更别说在场包括江离在内的其余众人了,偌大的茶楼霎时寂静,仿佛能听到外头寒风肆虐的狂啸。
冯馨之略一回神,睇了一眼周遭,只觉无数目光交织错杂的涌来,不知所措的尴尬油然而生,满脑子皆是“快快离开这儿,不愿再见眼前这个人”的念头,只是未待她开口,一个陌生的喝声再次令她僵住了身子。
“这位姑娘,这年头如此俊雅且真挚的男子不多了,看在他这般痴情的份上,你就答应吧……”
答应什么?冯馨之瞪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不明所以……
“对呵,在下瞧着姑娘你虽年轻,但这姻缘若是来了,还需好好把握,莫负了这段金玉良缘,只怕日后悔白头才是啊……”这方言罢,那方又接下。
金玉良缘?悔白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冯馨之忽觉思绪有些跟不上……
“说的不错,想当年老头子我便是缺了这份勇气,始终没有向她吐露心意,这才落了个抱憾终身的下场啊,”一位老者哽咽着感叹道,似是在回忆着往事,那幽幽残念竟也引来不少人同情的目光,其中不乏共鸣者,亦暗自唏嘘。
而此时的冯馨之只觉头晕目眩,靥颊灼热,仿佛身处炎炎夏日,全身没一处自在的,整个身子似已不是自己的一般。
这是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全场关注最后倒成老年茶话会了?最初的焦点不是自己么?
再也无法忍受茶楼里微妙的气氛,冯馨之只想快些脱身,于是性子一急,忙道:“好了好了,你快些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现在你是我老爷,我只求你别再动不动跪下了好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你难道不知 ?”
冯馨之语含愠意,未等陆霆有所反应,人已掩着羞赧之态,转身离去。
陆霆见状,旋即跟着出了茶楼,江离暗叹一声,亦无奈的追随而去,余下方才似是看戏的众人,咕哝两句,只道那公子与姑娘终成了一对儿。
漫漫雪夜,寒风凛冽。冷侵入身,刺骨冰凉。
“冯姑娘……冯姑娘……你等等小生……”长街之中,华灯映下,陆霆终于追上冯馨之,气喘吁吁的拭着额上汗渍。
“你又想做什么?方才害了我的清白不说,这会儿又想动手动脚的是么,”冯馨之一招扼住对方拉扯过来的手,死死掐着他的手腕,疼得陆霆几欲流泪。
冯馨之双眸幽冷,怨念道:“你要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办?你这个不要脸的死书呆子,当真可恨!”
她用力甩开陆霆,瞧也不瞧对方一眼地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便闻那声音传来:“小生……我会对姑娘负责的……”
冯馨之顿住步子,发怔之际陆霆已出现在眼前,只见他虽捂着手腕,一副忍痛模样,却眼神真挚,不似在撒谎骗她,更没有说好话讨好她的妥协。
“姑娘放心,等二弟的事了结了,小生自会寻到那些人,向他们解释清楚今夜之事,若是……若是他们不信小生的话,那……那小生一人做事一人当,既已言出,必当践行,待小生回到家中,便向家父请言,派上聘礼去姑娘家中提亲,如此,姑娘可满意?”
冯馨之原本只是借着心中不满撒撒气儿罢了,岂知陆霆竟当了真,瞧着他那左右为难的苦闷之态,生怕触怒自己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却叫她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回应了。
“什么满不满意,我告诉你,书呆子,别想着趁机吃老娘豆腐,老娘是何许人也,怎能因这莫名其妙的言论,说娶就娶说嫁就嫁!再说了,就算要嫁人,老娘也不会嫁给你这个没出息的书呆子!”
面对眼前这挠着后脑勺而显得极度无措的男子,冯馨之忽生一种即便开口也不知如何解释的无力感,紊乱的思绪牵扯着复杂的心不知何处安放,她竟有些哭笑不得了,便索性撂下狠话,只为急急脱身溜了去,却令陆霆一时恍了神。
夜黑风高,寂静无声。山野荒地,孤灯飘摇。
三个隐隐约约的黑影站在一座荒凉的围院前,门匾残破不堪,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义庄”两个大字,贫瘠的屋子沉浸在朦胧的黑暗里,犹如望不见底的深渊。
“冯姑娘,你确定我们现在进去吗?”陆霆借着手里提着的灯笼,细细瞧着四周,烛心火蕊渺小幽幽,“不如我们还是明日白天再来吧,这大黑夜的也打扰了人家不是?”
陆霆自幼心惧死尸鬼怪之流,这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要邀冯馨之一同前来的初因,而此时此景更加触到了他心内的惧怕,虽他一路上试图靠着自我打气对抗恐惧,但当身处实境时,终究还是迫于无奈出言劝说身旁之人。
冯馨之睇了他一个白眼,语气轻蔑道:“我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呢,那日敢拿命保命,现在怎么这般胆小了?怪不得我爹总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下我倒是领教到了,算了,你若是不愿随我进去,便自行离去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但是三日之期只余明天了,我可不想浪费现在的时间去睡大觉!”
话音方落,便见她衣袂飘扬,提着灯笼大步流星的进了那破旧的围院。
江离眼瞧着冯馨之独自离去,心中有些担心,又顾忌着自家少爷的难处,只能小心翼翼的探声问着:“少爷,那我们呢?是进还是不进?”
陆霆知晓他心中所念,毕竟这夜里留一个姑娘家独处于荒郊野地并非君子作风,遂叹气道:“还能怎样,进去吧。”
小作者以前看古装的破案剧总会有一个刻板印象,那就是怎么每个查案人都喜欢半夜去义庄呢,难道夜晚验尸有灵感?
O(∩_∩)O哈哈~陆三天和冯楚楚刚上线没几天,他俩的感情线就突飞猛进到谈婚论嫁了?这两个小马甲也太不地道了,让正主之后怎么办好呢~(多插一句嘴,冯楚楚这个小马甲比她正主会撩人^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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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浅言蕴深谋 夜半探奇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