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女性月经棉的开发,驸马李承言,也就是雯雯,把自己关在千华宫偏殿里整整小半年。
见着罗栀每日跟太后斗智斗勇,和朝臣唇枪舌剑,她没事会问一问,后来几乎不理会,只是投身专研月经棉,一日三餐都是玉璇端到门口,敲两下,她把门开一条缝接进去,又关上。
玉璇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裁布料的咔嚓声、水盆翻倒的哗啦声,还有李承言自己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她几乎是不理解驸马的行为的,不同公主有情感交流,反而每日钻营这些东西,很是奇怪,但她也知道,公主的授意总有道理,也就不去发问。
罗栀一次去看她的进度,发现她工作时候气压非常低,低的她不敢跟她说话。
“我说,雯雯,你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张罗。”
“嗯。”
“你饿不饿啊?要不然先吃饭呢”
“嗯。”
“听玉璇说,你好几天没出去了,这样会不会憋坏了。”
紧接着,雯雯干净利落地把公主推了出去,传来一声:“吵死了,别来干扰我。”
宫内上下都被他吓得不轻。
宫人们都传:“公主真是宠爱这个驸马,两口子吵架,把公主赶出门去,公主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离开了。”
半月后,偏殿的门终于从里头打开了。
李承言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底一圈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手里举着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朝罗栀晃了晃:“成了!!”
罗栀当时正在廊下看折子,闻言抬起头。
李承言把那东西往她面前一递:“最外层是细棉布,透气;中间夹了一层处理过的棉花,吸水;最底下是薄薄的油布,防漏。两边有宽带子,可以系在腰上,不会跑。”
罗栀接过来翻了翻。针脚确实不算太齐整,但看得出用了心。边角都缝了双线,棉花塞得匀称,捏在手里软乎乎的,比她以前用过的那种粗糙的月事布好了不知多少。
“你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不如量产一批,我做个调研,这样更妥帖。”罗栀说。
“这个主意好!”
三天后,匠人们根据她的做法,做了几十件,罗栀把栖月叫过来。
“把这些交给女学司业,告诉她,让学生们都用一下,然后写一篇使用心得。”
“是。”
东西送到司业手上后,司业打开一看大惊失色。
“这是何意?”
栖月说:“司业,月事乃女子之常事,亦是大事,公主殿下体恤女子之不易,着宫中医者研制数月而成,想让学生们试一试,写一篇心得,要求真实,若有不适者,定要写进去,方能有效改进。这也是云朝的一大进益所在。”
有了这些话,司业心里明白了,当即便接下。
“公主殿下仁善之举,令微臣佩服,微臣这就去准备。”
几日后,学生们的心得交了上来。
罗栀几乎是每一个都看了,表情一种带着惊喜的舒展:“她们都说好!比之前那些强多了。吸水快,不闷,也没有漏。雯雯,成了!”
雯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整个人软塌塌的:“总算……总算没白费力气。这些天,可累坏我了,比写论文还累。”
罗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千华宫的门槛上,给她捏腿敲背,像两个偷闲的小孩子。
“真是辛苦你了,你这个东西,我让人照着做一批,先在宫里用。用得好,再往宫外推。”
李承言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殿下要是拿这个开了铺子,我得入个股。”
“你堂堂驸马,还差这点钱?”
“那怎么了?我好歹也是技术股吧!难道公主想独吞不成?”
罗栀笑出声来,笑着笑着肩膀都抖了。她很久没有笑得这么轻松过了,冬日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李承言歪着头看她笑,也跟着笑起来。
往后几个月,那批月事布从宫里传到了宫外。
最初罗栀让人做了几十份,分发给千华宫和女学的女子们试用后,她们的反响出奇的好——比旧式的月事布轻薄,不漏,系着也牢靠,走路做事都不妨碍。女学生们用了之后又传给了家里的母亲姐妹,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个月,京城里的布庄和药铺都开始有人打听:“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新式的月事布?”
罗栀干脆托秦昭聘了个掌柜,在城东开了一间小铺子,专做这个。铺子开张那天,门口排了长队,来的全是女子。有官家太太,有小户人家的主妇,有年轻姑娘,也有上了年纪的妇人。
罗栀站在铺子对面的茶楼上,看着那条长长的、安静的队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慰。
雯雯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也望着楼下那条队伍,嘴角弯着:“栀子,你说咱们这是不是也算干了一件大事?”
罗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楼下那一张张陌生的、却带着期待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还远远不够。”
……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北方的急报却像一阵风一样飞进了朝堂,打得罗栀猝不及防,
“殿下,清河决堤了,三日前的事,十七个县被淹,流民往南涌了。”工部都水道。
罗栀坐在凤椅上,胸口有些发堵。
“地方官员怎么处理的?灾民安顿在哪里了,赈灾粮食呢?”
“这……”
一问到这个问题,朝堂大臣却面面相觑,无人敢回答。
罗栀心里清楚,这猫腻的背后,定有大人物在背后兴风作浪,只是事到如今,她还不知这双幕后黑手到底是。
“都不说是吧,好,本宫自会查明。”
……
回宫后,她紧急召见秦昭。
“此事,你认为如何。”
秦昭沉默了一瞬:“臣是史官,不敢轻易议论。”
罗栀却说:“你提醒我了,那现在不是了,本宫想想看,改授你为户科给事中,差往直隶勘北河水灾,稽查赈银河工。如何?”
秦昭很意外,从史官改为议政岗不是易事,她这样轻而易举的决定,怕是会招太后那边的阻拦。
“太后那边……”
“秦昭,当务之急,本宫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朝中没有我们自己人,他们无人敢说话。欧阳大人年迈,时常休假不来上朝,我们无人可用,你,是最好的人选。”
秦昭见公主面色凝重,她心里也很着急,她知道这件事的压力很大,但如今别无他法。
“秦昭领命。这件事,以臣之见,就是地方官员层层克扣。赈灾银两到府一级,已经少了两成;到县一级,又少了两成;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朝廷拨粮的四成。这点粮,一个人都吃不饱,何况是一整个县的灾民。”
罗栀闭了闭眼,气的胸口发闷。
她想起年初为了修堤,硬是压了云怀禹的寿宴规格,省下的银子全拨给了工部。她以为那些银子能撑住北方的堤坝,能扛过春汛。可如今堤坝还是垮了,银子也不知道落在谁手里了。
“现在怎么办?”罗栀的声音很稳,但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秦昭说:“朝廷又拨了一笔粮,已经在路上了。但殿下,百姓已经闹起来了。饿极了,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清河下游三个县,已经有人砸了县衙的粮仓,把剩下那点粮食抢光了。暴民到处都有,地方官压不住,已经有人往京城方向来了。”
罗栀沉默了很久。
“拨粮的文书拿来,本宫亲自批。”
她一连批了三天的折子。调粮、调兵、调银,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命令都写得分明。可她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粮车日夜不停地赶路,从京城到清河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出办法。
次日,太后便兴致勃勃地上朝,美其名曰:“为公主分忧。”实则想重新掌权。
“公主年轻,乍然遇见此事,处理不好也在所难免,请朝臣谅解,我这把老骨头虽年纪大了,但却也经得起风浪,这件事,公主就别插手了,好好养养身子要紧。”
朝臣们纷纷附和,罗栀别无他法。
当天夜里,罗栀把自己关在了千华宫里。
门从里头闩上了,窗户也关着。玉璇端着晚饭去敲门,里头传来一声“放着吧”,便再没了动静。第二天早晨去看,那碗饭还放在门口,原封没动。中午又端了一碗去,傍晚再看,依然没动。
第二天。
第三天。
千华宫的人开始慌了。玉璇急得直转圈,栖月去敲了好几次门,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李承言来了,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带来的食盒放在门边,走了。
朝堂上也传开了。那些原本就不看好罗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公主怕是吓着了。”
“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动静的灾民暴乱,她一个年轻女子,能顶什么用。”
“听说她把自个儿关在宫里,好几天没出门了。怕是怕了。”
沈春华的母亲坐在慈宁宫里,一边给太后剥橘子一边笑道:“太后您瞧,她到底还是年轻。真遇上事了,就露怯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嘴角弯着,没有说话。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心情很好。
这些事自然也都被商玦看在眼里,只是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暗处,因为沧江网,因为她的嘱咐,他不敢轻举妄动地明面上帮她。但听到她一直不出来,不吃不喝,商玦心里不舒服,他深夜去了千华宫外,看到她宫里亮着灯?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那扇紧闭的门,能听见里头偶尔传出的翻纸声、脚步声,还有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
商玦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他转身离开,第二天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顿地说:“公主殿下连日操劳,彻夜批阅赈灾文书,调拨粮草,安排兵力。臣以为,殿下居安思危,殚精竭虑,是社稷之幸。”
朝堂上一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商玦这个人,平日里话少,可他说出来的话,字字都有分量。他今日站出来替公主说话,旁人再想泼脏水,就要掂量掂量了。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隔着帘子看了看商玦,又看了看下首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没有作声,可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淡了。
散朝之后,她叫来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低声吩咐了一句:“去看看,商玦和公主的关系不一般,你帮我查清楚。”
……
那天傍晚,罗栀终于从千华宫里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步伐虚浮。
玉璇在门口等着她。
“传,秦昭进宫,我有要事相商。”
“是!”
而后,便命人端来了消夜,吃了三大碗米饭,商玦的探子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被轻易打倒的人。”
饭后,秦昭来见。
“粮食的事,本宫想了个法子。京城和附近几座城的富户,每家按比例摊派粮食——不白拿他们的,朝廷出借条,灾后以市价加一成偿还。不愿借的,也不强求。先凑一批救急粮出来,快马加鞭运过去,能顶一阵。”
秦昭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睛一亮:“这法子,比等着户部调粮快多了。”
“户部的粮该调还得调,但这个快。另外,发下去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从出库到入库再到发放,经手人签字画押。谁截了粮,一查就能查到。查出来一个办一个,杀一儆百。”
秦昭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罗栀回了千华宫,正要去洗漱换衣裳,却看见商玦站在廊下。
暮色沉沉的,他站在廊柱旁边,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
罗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臣来看看殿下,这些天,殿下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来,臣很担心。”
罗栀摆了摆手:“本宫好得很。晚上吃了三大碗米饭呢,”
商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烛火从殿里透出来,把她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黑,还有眉眼间那一层藏不住的倦意。
“嗯,没看出来。”
他把食盒递了过去。
“臣让人做的。茯苓糕,不甜,垫肚子的。殿下吃了再忙。”
罗栀低头看着那个纸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纸包还带着他袖中的余温。
“商玦,今天朝堂上的事,本宫听说了。”
商玦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该替我说话的。太后会注意到你。”
“臣不怕她注意。”商玦的声音很平。
罗栀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光影中,眉眼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藏一份温柔。
“但是我怕。”罗栀说。
商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走吧。往后少来千华宫。朝堂上的事,本宫自己会应付。”罗栀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
商玦没有动。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里的真意。
罗栀别开眼,声音又冷了几分:“商大人,你没听到吗?本宫让你走。”
这一声“商大人”,叫得又冷又生疏。廊下的宫灯刚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摇摆摆,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
商玦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然后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咸不淡的疏离:“臣告退。”
罗栀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纸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低下头,拆开了那个纸包。里面是一块茯苓糕,白生生的,切成小方,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淡淡的米香和茯苓的清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让她心里漾起一阵暖意,
“谢谢……”她淡淡地说,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她靠在廊柱上,把那块茯苓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这是这些疲惫日子里,难得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