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承心中情感如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出,一时间没能按捺住,便拥抱了上去。
“夭夭,你终于肯认我了。”
谢和君再也不避讳,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我当时想,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活下来,就能再见你一面。感谢上苍,让我活了下来,让我能再喊你一句三哥哥,和君此生无憾了。”谢和君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泪光,嘴角却弯着。
沈仲承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谢和君的手背上。
“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游历名山大川,去你想去的地方。”沈仲承的声音很哑。
“好。”
两人相视而笑,沈仲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的回廊里,卫氏端着一碟点心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转过身往回走,经过院子时遇见正要往这边来的家奴,卫氏朝她们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打扰他们,让他们好好说会话。”
“是。夫人。”
……
罗栀回宫时,已是亥时。
她没有回千华宫,直接去了慈宁宫。太后果然还没歇下,只是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半靠在榻上,脸色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天。
“公主来了。”太后抬了抬眼皮,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冷淡。
罗栀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太后伤的这样重,是儿臣失职。”
“你的确失职,宫里怎会有贼人闯入,伤了哀家。人可抓住了?”
罗栀垂着眼,脸色很平淡。
“是儿臣无能,还没能抓住。已经全城搜捕了,一旦抓住,立刻绞杀。”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朝宁,你怎来的这样迟,难道,这件事,公主也有参与?”
罗栀听到,大惊失色,急忙跪下。
“太后娘娘,儿臣怎敢如此,儿臣来晚,是因为儿臣也被那刺客中伤,刚包扎完。”
罗栀掀开衣袖,里面露出骇人的伤口洇出的血迹——那是她在回宫路上自己用刀割破的,她知道这事儿跟她有撇不开的嫌疑,若真被人捏到了把柄,那群老臣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她宁可心狠一次,也要洗脱嫌疑。
太后疑惑:“那刺客竟然去千华宫了?宫里的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罗栀连忙安抚。
“太后娘娘,儿臣的伤微不足道,倒是娘娘,可要好好养养,既然太后伤着,朝堂上的事,儿臣便多担待些。”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紧。她看着罗栀,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锋利,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唐墨之死了,她手里少了一颗好用的棋子,眼下不宜跟罗栀撕破脸。
“那就辛苦公主了。”太后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第二日,罗栀便重新上了朝。
她手腕上缠着一层薄纱,大臣们看到都说不出什么,她站在朝堂上,把那些积压了几日的折子一件件批复下去,朝臣们看在眼里,这云朝的局势,又变了。
而沈府那边,沈仲承守在谢和君床边睡了一晚,卫夫人见儿子太痴,便着人府里的家奴去唤他。
“大人,大人,该起了……夫人唤你。”
沈仲承被奴婢叫醒,醒时见她就在自己的身侧,不知为何,心安万分,他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关门出去了。
“对了,只要谢姑娘不叫,不要进去打扰她,她重伤,很需要休息静养。”
他吩咐道。
“是。”
却不知他这副样子被母亲卫夫人尽收眼底,嘴角微扬,挑着眉打量着他。
“咳咳。”卫夫人咳嗽示意道。
沈仲承注意到母亲站在不远处为花草浇水,正打量着他。
他作揖给母亲行礼请安。
“母亲,晨安。”
“承儿,这一夜睡得可好?”
沈仲承明白母亲意有所指,一时慌张了起来,连忙解释。
“我是看谢姑娘她……不方便走动,又怕家奴怠慢,照顾不当,便留下来为她换药,没别的……”
卫夫人拍拍手站了起来。
“我也没说别的,你慌什么?不过承儿,我怎么瞧着这谢姑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卫夫人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了个**分,只是向他求证,并以此看看他对谢姑娘的心思。
“回母亲……这……”
沈仲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若将她真实身份告诉母亲,母亲会不会阻碍他们,不让他们继续见面,若不告诉母亲,那以后若真的发展起来,母亲也是要知道的,故而支支吾吾,脑袋里没有个名堂。
卫夫人看出了他的顾虑,心里觉得这儿子完全不像自己。
“你啊,这脾气随你父亲,若是随我,杀伐果断早就打仗做将军去了。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替你说吧,她是江南四大家族之首,谢家的千金,曾经与你外祖父家比邻而居,你们二人有青梅竹马之谊,可对?”
一听到母亲竟然将事实全部说出来,他心惊胆战,不知母亲究竟是何意思。
“母亲……她……她……”
“谢大人为人,正直,有情有义,只可惜,他拥护小皇帝,被太后一党陷害,如今身陷囹圄,幸而和君能逃脱,这是她的造化,我见和君聪明伶俐,勇武非凡,倒是比你都强许多。”
“所以……母亲你的意思是?同意和君留下来了?”
听到这些,沈仲承心中大喜。
卫夫人见到他这般,又急忙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她不能留下来。”
“可是她能去哪呢?她腿受了重伤,公主不便走动,她在靖水也没有亲友,即便有,也未必敢收留她……”
卫夫人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这么说,她的亲友不敢留,你却敢留,你比她的亲友关系还密切?”
“我……母亲,承儿求母亲留下和君,自那年我们搬到靖水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好不容易相遇,又是这样的光景,儿心如刀绞,只盼能护和君周全。”
听到沈仲承这样说,卫夫人心中有数了。
“既如此,你扭扭捏捏做什么,同她讲就是了。”
沈仲承猛然抬头。
“母亲……你不阻拦我们吗?”
卫夫人摇摇头。
“我见公主殿下这几个动作下来,颇有治国之能,她与太后一党有个决断是迟早的事,且胜率不低,但是母亲想告诉你一件事,母亲不想你们参与进去,老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太后一个不高兴,我们沈府就是第二个谢家。”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若你已经下定主意,那我们举家都要走,远离这里。只是,母亲怕这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沈仲承心里很感激母亲的明智之举,于是点点头道:“承儿知晓母亲的意思,和君那边,我去说。”
……
半年后,已是深冬。
千华宫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一簇簇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便飘了满院子。罗栀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那满树的花出神。
沈仲承过来依例为她请脉。
“殿下。”
玉璇见到他,过来给他奉茶。
“沈大人。”
“多谢。”
“来了,她最近怎么样,伤可好些了?”罗栀问道。
“好多了,只是腿上留了疤痕,不要紧,涂一些祛疤膏就好了。今日臣来,除了请脉,还有一件事。”
罗栀感觉到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便将其余人都遣散了。
“你说。”
“我打算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和母亲,和君,一起游历天下。”
罗栀听到这个消息,猛地坐起来。
“这么突然?”
“嗯,她身体需要好好调养,最初问她,她心里始终惦念公主殿下的恩泽,总想着能否在殿下身旁服侍,但我想,上次出了那样的事,虽然殿下找了替身善后,但她若回宫,终归还是容易有破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她跟我一起走,远离靖水的是是非非,或许才好。”
罗栀点了点头。
“你考虑的没错,宫里,她是不能回来了。这件事,我同意,和君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她,照顾她。”
“多谢殿下成全。”
“去吧,如果你们想过的日子。”
玉璇在不远处听到了这些,心中难言的酸涩。
到了临行那天,玉璇特请和罗栀一起出宫送他们。
她看着两人并肩站在沈府门口,一个穿着青布衣裙,一个穿着素白长袍,步伐不快不慢,却格外合拍。谢和君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眉眼间那层笼了许久的阴翳像被秋风吹散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明朗。
沈仲承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可嘴角比半年前多了些弧度,看向谢和君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藏不住了,明晃晃地落在她眼里。
“沈大人,谢姑娘。”
“殿下,您金尊玉体,怎能来这儿送我们?”
罗栀却笑。
“这里哪里都好,只是山高水远,告别太短,再见太长,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听到彼此的声音,见到彼此的容颜,所以,我是特意来与你们辞行的。你们想好要去哪了吗?”罗栀问。
“我们想出去走走,做一名游医,看看天底下的病患。”
“对,我们两个人一起。”谢和君说。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罗栀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一颗小树,看着它发了芽、抽了枝,如今终于长到了能够独自面对风雨的程度。
临走时,谢和君忽然转过身,朝罗栀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她跪得很端正,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却很稳:“殿下,多谢您。若不是您,和君早就不在了。”
罗栀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
“说什么谢。”她伸手拂掉谢和君肩上落的桂花,“今后,体体面面,平平安安地活着。”
谢和君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玉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对藕荷色的荷包,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匀停。她把荷包递到他们二人面前。
“这对并蒂莲,是我亲手做的。想送给你们作为贺礼了。祝你们,同心同德,平安顺遂。”
罗栀看了看那只荷包,又看了看玉璇的脸。深秋的晚风拂过,把玉璇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展,像是一池水终于静下来了,不再有风,也不再有涟漪。
谢和君看到玉璇眼中的情感,她心中明白,她也喜欢沈仲承,喜欢是藏不住的,一个眼神,就能把喜欢溢出来。
她看了看沈仲承,他始终保持着淡然礼貌的微笑,而她,却上前拥抱了玉璇。
“谢谢你,玉璇,我们也祝你可以幸福。”
玉璇的眼角有泪,却不曾轻易滑落,被她悄悄地擦去了。
“和君,沈公子,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是。谢和君。”
“沈仲承。”
“就此拜别公主殿下。”
“行路平安。”
谢和君笑着转身和沈仲承一起走出去,两人并肩穿过桂花纷扬的院落,背影在秋光里渐行渐远,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连着,枝叶伸向同一片天空。
罗栀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影消失在了月洞门的那一头。
忽而下了秋雨,罗栀和玉璇躲进马车里看那雨,像是在给他们告别。
“朱扉暂掩千峰雪,君向云深我倚阑。一切的相遇,好似梦一般。”
玉璇却紧握住她的手。
“殿下,即便如此,奴一直在,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