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珩去书房看公文了,让窦瑾先回屋歇一会儿,等会儿他来接她去荣安堂吃饭。
窦瑾应下,带着小满往回走。
路过穿堂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托盘上搁着一盅汤,小丫鬟走得很急,差点撞上窦瑾。
小满赶紧挡在前面,那丫鬟吓了一跳,托盘歪了歪,汤盅晃了晃,好在没洒出来。
“奴婢该死,奴婢没看清路。”小丫鬟跪下来,声音都在抖。
窦瑾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是一盅黄芪乌鸡汤,还冒着热气。她伸手给扶了一把,随后问道,“给谁的?”
“回夫人,是太太吩咐给侯爷炖的,说侯爷最近忙,身子要紧。”
窦瑾点点头:“你去吧,当心脚下。”
小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满在旁边嘀咕:“走路也不看着点,万一烫着夫人怎么办。”
回到东跨院,青枝已经备好了茶。窦瑾喝了两口,让小满把那件翠微色襦裙换下来,重新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颜色亮一些,显得人有精神。
窦瑾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那支白玉兰花簪拔了,换了一支鎏金衔珠簪,是从前她娘留给她的,不算多名贵,但胜在雅致。
耳钉就还是那对小米珠,她很喜欢。
“夫人,要不要擦点胭脂?”小满问。
窦瑾想了想,说,“薄薄来一层。”
她眉眼稍加点染,提亮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气色比早上好的多,这才起身。
刚收拾好,尉珩就来了。他换了一身衣裳,穿的是月白色暗纹袍,腰间还是那条玉带,整个人挺拔得很。他看见窦瑾,目光便移不开了。
“怎么了?”窦瑾摸了摸脸,“是不是胭脂擦多了?”
窦瑾见尉珩一直盯着自己,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打扮的有些过火了?
“没有,很好看。”尉珩别过脸去,“走吧。”
窦瑾也没细想,两个人并肩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的饭厅比正堂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一张黑漆描金圆桌摆在中间,上头已经铺好了桌布,摆着十来副碗筷。
窦瑾和尉珩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大半。
林氏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尉珩的。大嫂周鸢坐在林氏右手边,二婶赵氏挨着大嫂坐,尉敏紧挨着赵氏。
大姑母尉明华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另一边,锦娘和绣娘乖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
尉姝和尉婉坐在末席,尉婉晃着腿,窦瑾一打眼,看她的腿被尉姝按住了,不禁有些笑意,还是孩子心性。
窦瑾进门,先给林氏行了礼,林氏摆摆手让她坐。尉珩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窦瑾坐下了,正好对着二婶和尉敏。
二婶笑着招呼:“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崔妈妈领着丫鬟们开始上菜。
菜色不算特别丰盛,但样样精致: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糟鹅掌、桂花糯米藕、鸡火煮干丝、油焖春笋、清炒时蔬,外加每人面前一碗莲子百合汤。
窦瑾注意到还有一道菜单独放在尉珩面前,是一碟椒盐排骨,炸得金黄酥脆。她小时候爱吃排骨,但不知道尉珩记不记得。
算了,还是下次在自己房中再吃吧,这次就不提了。
可开始用饭后,尉珩拿起筷子,首先给窦瑾夹了一块排骨,搁在她碗里。
桌上大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看到尉珩这般,大家神色各异,但吃饭有吃饭的规矩,倒是没人说太多话。
大姑母尉明华笑的温柔,尉珩没看其他人,面色不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窦瑾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外酥里嫩,确实很好吃!
林氏端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林氏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瑾娘进门了,以后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之类,算是正式再定了窦瑾身份。
窦瑾起身敬了林氏一杯,又敬了周鸢、二婶和大姑母。
周鸢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沾了沾就放下了,二婶倒是一口干了,笑吟吟地说,“瑾娘好酒量。”
窦瑾笑了笑,坐下了。
二婶夹了一筷子干丝,慢慢嚼着,忽然开口:“瑾娘,你从前在家,学过管家吗?比如每个月的银钱怎么分,下人的月例怎么发,来往的人情怎么走,这些事,你母亲教过你没有?”
这话问得不轻不重,但意思不言而喻,她怀疑窦瑾有没有管家的本事。
只是这话本来不该她问的,但窦瑾还是放下筷子。
随后她平声说,“二婶,祖母教过我一些。窦家虽然不比从前,但人情往来,银钱进出这些事,从我十二岁起就是我在帮着祖母理了。当然,侯府家大业大,人数也多,规矩想来是比窦家大,我还得跟崔妈妈多学学。”
说这话的时候,窦瑾一直在看着林氏说,最后对着在旁侍候的崔妈妈笑了笑。
对方显然没想到窦瑾还会提她,但不慌不忙对着窦瑾行了小礼。
赵氏此时暗道自己话多,住了嘴。
尉敏在旁边笑着说,“嫂嫂十二岁就管家了?那可真不容易,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绣花呢,什么都不会。”
尉敏说完看了窦瑾一眼,那目光里有点意外,也有点不甘心。
大姑母尉明华接过话,“十二岁管家,算是早当家了,窦家虽然……”她突然看了林氏和尉珩一眼,改口道,“不容易,不容易。”
周鸢始终没说话,低着头喝汤,像是这场谈话跟她没关系。
尉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嫂嫂,你会刺绣吗?我最近在学双面绣,哎呀,怎么都弄不好。”
窦瑾转头看她,笑着说:“略会一些。双面绣我也练过,关键是要让两面的线都服帖,不能有一根线头露出来,回头我教你。”
尉姝眼睛亮了一下,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高兴,轻轻说了声,“多谢嫂嫂。”
尉婉就没那么矜持了,直接喊起来,“嫂嫂也要教我,我要绣蝴蝶。”
“好,教你。”窦瑾笑着答应了。
林氏端起了汤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听到这些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赵氏跟尉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尉敏撇了撇嘴,低声道,“会绣花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赵氏假意拍了女儿一下,又训斥道,“说什么呢,那是你嫂嫂,没规矩。”
尉敏嘟了嘟嘴,不说话了,窦瑾面色不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汤碗,忽然转向尉敏,笑着说,“敏妹妹,你头上这支簪子真好看,是点翠的吧?我瞧着这颜色翠得很正,像是宫内公售的东西。”
尉敏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这支簪子确实是宫内锻造的,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求了好久才求来的,她今日才舍得戴出来。
“嫂嫂好眼力。”尉敏的语气软了些,“是宫中的,我娘托人排队好久才买到的。”
“这翠羽选得好,嵌得也平整。”窦瑾认真看了看,“市面上好多点翠都是用染色羽毛冒充的,像这么好的货色,难得一见。”
尉敏嘴角翘了起来,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就是,我一眼就相中了,我娘还嫌贵呢,我就说这东西值这个价吧。”
说完又看了窦瑾一眼,这回眼神里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你倒是懂行的意思。
窦瑾看二婶在旁边看着,没插嘴,但明显脸上的神色自然了些。
大姑母尉明华瞧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新媳妇不简单,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还不吵不闹,转头就夸人家头上的簪子,既给了台阶,又显得自己有见识,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
她又想起方才在正堂里,窦瑾还对她两个女儿笑了笑,那笑容不卑不亢的,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躲闪。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好,待人真诚,尊重,也自强。
林氏始终没怎么说话,又吩咐崔妈妈添了一道菜。
菜端上来,是一盘桂花糕,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崔妈妈把盘子放在窦瑾面前,笑着说,“太太饭前就说夫人喜欢,特意让厨房现蒸的。”
窦瑾愣了一下,抬头看林氏。林氏正跟周鸢说府里中秋的事,余光都没扫过来,像是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窦瑾笑笑,婆母这是认可她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甜度刚好。
她吃罢带着笑,对崔妈妈说道,“谢谢崔妈妈,也谢谢太太。”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是看向林氏的,林氏没应声,不过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心里不知作何想,瞧着瞧不出来喜恶。
尉珩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松快了不少。
周氏从头到尾只说了寥寥几句话,最后一句是弟妹多吃点。说罢她给窦瑾夹了一筷子春笋,动作很快,夹完就低头继续喝汤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窦瑾看了看碗里的春笋,心里一动,对周氏笑了笑,说道,“谢谢大嫂。”
一场下来,窦瑾只觉得这饭不错,她没忍住,比平日多吃了些。
快吃完的时候,尉婉忽然打了个哈欠,靠在尉姝身上。
尉姝小声说她,尉婉嘟着嘴说,“我困了嘛。”
窦瑾看着两个小妹,觉得尉姝虽然规矩重,但照顾妹妹的时候很有姐姐的样子,不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
和小时候的尉珩还蛮像的。
这顿饭,林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窦瑾身上停了又停。
饭后,大姑母带着两个女儿先走了,赵氏和尉敏也告辞了。
周鸢回了自己的院子,尉姝带着尉婉去午睡。
窦瑾和尉珩最后走,出了荣安堂的门,窦瑾才发觉后背又湿了一层,但比早上好多了。
早上是紧张得出汗,现在是热的。
尉珩走在她身边,忽然说了句,“今天做得很好。”
窦瑾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二婶问管家的事,你答得很好。敏妹说那句话,你也接得很好。”
尉珩凑过来对窦瑾说道,“母亲让人给你蒸了桂花糕,那是她认可你的意思。”
窦瑾轻声说,“我明白的,太太的心意我今早便收到了,敬茶礼,你看。”
窦瑾捞了一小截袖子,露出腕上的镯子。
尉珩看窦瑾,觉得霎是可爱,比昨夜端着那般放松了,随即又说道,“母亲向来这样,合得来的人她便多说,合不来的向来也不争辩,相安无事。”
窦瑾抬头看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那我这算是,与母亲合得来吗?”
“当然了,我都不知道娘子这么厉害,今日管家那番话,为夫自愧不如,我十二岁的时候,没娘子厉害。”
尉珩现在可明白了,他的夫人很好,但认可不能藏在心里,真认可她要让她知道,她才能更安心。
窦瑾一下子被夸的有些不知所措,她一下子就觉得,今天过的真不错,虽然这才刚刚中午而已。
本文架空,对于衣服颜色,官职事务这些的大家别太纠结哟~
另外太太和老夫人是一个意思,而太太更亲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午饭